对话许宏宇：《异人之下》系列，中式幻想题材的工业化的“修炼”

想象，是一切故事的开始。

第一次在电影院看《变形金刚》，许宏宇的震撼，好比一百多年前，人类第一次在大银幕上看到火车开进了巴黎车站。“你会相信，汽车真的可以站起来。这就是一个好的想象故事能带给的人的信念感。”

但从2006年投身电影行业以来，他更多面对的是厚重的、现实的故事。《投名状》《建国大业》《十月围城》《赵氏孤儿》《亲爱的》……在行业聚焦大制作的年代，许宏宇以剪辑的身份，感受不同的影像故事。

成为导演后，许宏宇有了更多发挥想象力的机会：2017年的首部电影《喜欢你》中，金城武和周冬雨有一段吃河豚后陷入幻觉的戏份，他们以为公交车里下了雨，就撑着伞到户外避一避。2020年的《一点就到家》里，三个年轻人的创业故事充满了漫画的质感，鸭子列队进屋，小猪飞上了天。而在剧集《穿越火线》里，演员穿上迷彩服打CS，让观众在极具实感而又热血的氛围里感受电竞青春。

再后来，就是《异人之下》。

在这个改编自高人气国漫《一人之下》的系列真人剧集上，许宏宇的突破毋庸置疑：2023年，《异人之下》以黑马之姿出圈，成为漫改剧市场标杆；而今年开年的《异人之下之决战！碧游村》（以下简称《碧游村》），以8.3的豆瓣评分打破了“漫改”与“续集”的两大难题。

“国漫里已经有很好的奇幻故事了，但真人剧集还停留在比较空白的阶段，我们有没有能力做好它？”许宏宇告诉新闻晨报·随申Hi记者，他想在这一系列作品里找到的，是一种属于东方的奇幻故事表达，“今年中国动漫电影已经交出了一份很好的答卷，真人影视能怎么做？这是我们还要再去探索的方向。”

漫画家米二创作的《一人之下》，构建了一个与现实世界并行的异人世界。能掌“炁”的异人，好比身怀异能的“超级英雄”；为了不影响普通人的生活，他们遵循着一定的生活法则，管理部门伪装成快递公司，本事不小的异人也要打工讨生活……

这个兼具传统文化根基，以现代东方都市为背景的“中式超级英雄”宇宙，与许宏宇过去接触的漫画作品相当不同。在他的学生年代，更偏爱的是像《阿拉蕾》那样带有一点童真气质的作品；几年前，他第一次接触《一人之下》，几乎是瞬间就有了“上头”的感觉。

再后来，他与团队完成了《异人之下》与《碧游村》。

如今看来简简单单几个字，背后是极具挑战的改编难题——一边是原作漫画迷，一边是对异人世界一无所知的观众，如何平衡，怎么取舍？

“找到漫画本身的魂和调性，是最重要的。”许宏宇庆幸，长期的剪辑训练，让他拥有了一种从观众视角想问题的能力。只要走进剪辑室，他会不带任何预设地，像观众一样平视故事的发展：哪条故事线适配怎样的风格，哪些名场面必须做到“高还原”，哪些情节还需要一点细微的情感补充、前情铺垫……

比如，两年前为观众打开“异人世界”大门的《异人之下》，风格轻松跳脱，是以热血甚至是“中二”的方式讲主人公张楚岚（彭昱畅 饰）、冯宝宝（王影璐 饰）等等人物之间的故事。而今年的《碧游村》则以强烈的悬念开篇，从背叛异能管理部门的“临时工”陈朵（文淇 饰）以及她的上司廖忠（赵达 饰）之死说起，从群像的角度讲人性、谈生死。

又比如，剧本中常常会有一些对漫画的补充。《碧游村》里冯宝宝和陈朵两个女孩之间的戏份，就是纯属剧集原创的“对照组”：当她们被困竹林的戏份里，冯宝宝毫不在意地轻松打游戏，直言出去后要去找张楚岚，陈朵则因对方的回答而心神震动。“她们的命运有些相似，却用了不同的方法面对。陈朵那个回头的反应，我在片场就拍得很开心。虽然剪辑的时候，我不确定观众能不能感受到，但最后还是很高兴看到很多网友评论，说被这个点打动了。”

这种基于情感衍生的改编，也被他视为未来奇幻故事创作的核心之一：“现在的观众什么没见过？多大的场面和效果他们都看过，但我们还要看到情绪，看到自己是不是被感动。”

从这个意义上说，《异人之下》之于许宏宇，不是简单的“漫改”，亦是一种情感表达。“现在每个人生活都不容易，所以我们更要赤诚地面对内心。《碧游村》的故事里，人们觉得陈朵是怪物，但她临死之前还在爱着这个世界。如果大家看完剧会想到对生活多一点善意，对自己多一些真诚，给这个世界带来一些美好的信息，那是更重要的。”

当然，他也一再复盘，当同一个篇章里有太多的跳跃的人物和线索，是否能有更好的安放方式？与主线距离较远的，是不是可以单独成短片？“像诸葛青和赵念在修身炉的戏份，在漫画里是很棒的名场面，我很喜欢它的哲学深度，舍不得剪掉。我知道它可能和张楚岚、冯宝宝甚至陈朵的主线没有太直接的关系，最后只能先拍出来，然后再去找好的呈现方法。”许宏宇笑言，他很向往漫画家们的跳跃的思维和脑洞，“漫画往往是篇章式地呈现，改变难度是一直存在的。这次吸收了大家的反馈，或许未来我们拍新的故事，会更有更多清晰的想法。”

“异”家人

贴脸的选角，是《异人之下》系列饱受好评另一个关键。

像扮演陈朵的文淇，扮演肖自在的严屹宽，是漫迷在阅读原作时第一时间能想到的角色，但剧集一登场，他们就成了角色本人。

“选角色是我们从对人物的理解出发的，如果你对人物的理解只停留在漫画提供的外形这一个层面的话，就会出问题。”许宏宇认为，比起角色的外表，他更关心内核。比如肖自在，这个在漫画里天生弑杀的角色，按常理会更偏向那些演绎过“狠角色”的演员，“但他的底层逻辑是内心有信仰，他通过修行压制自己的心魔。如果我们直接顺着去找那些演过狠角色的演员，你会觉得他没有反差；所以，我们得找一个看上去内心是安定的、清净的人。”

于是，选中曾经“天涯四美”之一的严屹宽，堪称神来之笔。“严老师在大家的印象里是个大美男，但他很有追求，用自己多年的经验把人物变得非常立体。现在回想，我实在想不出还有更好的选择。”

许宏宇相信，《异人之下》系列的选角是被上天眷顾，“不止是肖自在，还有陈朵、王也（侯明昊 饰），我做导演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遇到有这么合适的”。

解决了选角的问题，剩下的就是表演。

“我没有什么独门秘诀，因为演员们对漫画和角色很了解，所以在现场就是享受他们的表演。”许宏宇毫不吝惜对演员们的赞美：“如果我觉得还可以有更出乎意料的表演，我会和他们沟通尝试一些别的方式。”

好比陈朵与廖忠在暗堡相视一笑的戏份：廖忠的笑，是欣喜于陈朵终于发展出了正常人的意识，而陈朵则是一种不假思索的模仿。

“当时拍完几条，我问文淇说，你试试你也笑一下？文淇问我，我应该还不会笑吧？我说当时的陈朵是一个刚刚有了意识的小朋友，她的笑没有目的，没有原因，只是因为廖忠在笑，她被那种范围感动，下意识跟着笑。笑完之后，她又回到了陈朵的安全范围里。”许宏宇说，这个灵光一现的调整，成为他在现场格外感动的瞬间。

类似的瞬间，一定还有很多。许宏宇希望剧组的氛围是好玩、轻松的。正如眼尖的观众注意到的，当“临时工”们假借旅游的名义进入碧游村时，无论是王震球（孙泽源饰）手中挥舞的小旗子，还是其他人头上的旅游小红帽上，都有一行小字：宏宇旅行社。而在另一个采访中，许宏宇透露，他和演员的微信群，叫“碧游村村公所”。

“一个厨师天天都是很紧绷地做菜，这样的菜能好吃吗？”许宏宇说：“我们这行跟厨师一样，对吧？我们大家演得开心，观众才能感受到快乐。所以我很爱拍这种群像的、好玩的故事，你在现场每天都是享受——当然也很累，但那是一种过了好多年都难忘的经历。”

从这个意义上，《异人之下》台前幕后的创作者，于许宏宇而言是随时可以相聚的家人。“在我看来，不太让演员们提前签好多少部合约，因为大家都很爱这部戏，很爱每一个角色。如果我还有机会继续拍下去，我想我们都会回来，一个大家庭一起继续做下去。”

热血动物

对一个正值创作黄金期的导演而言，用三到五年的时间做两部剧，值得吗？

许宏宇的回答是：“心安理得。”

他知道自己有一天一定会继续拍电影，最好，也是这样的东方幻想故事。从接手《异人之下》这个IP以来，他就组建了一支名为“热血动物”的团队，并希望经过几年的“修炼”，团队未来创作幻想作品时能用的方法，不一定是旧的那一套；预算，也不见得非要好几个亿甚至上不封顶的豪赌。

是的，用不及一部科幻电影十分之一的预算，去完成十多集特效繁多、独具想象而又视觉出众的剧集，是这群赤诚的“热血动物”给自己的考题。

《异人之下》第一季的特效量，在当时已经创下记录，但比数量更“灾难”的是每一个特效镜头具体的沟通和执行管理。现在许宏宇可以坦然分析，有些场景并非没有好的设想和概念，而是缺少中间环节的沟通，在动画、灯光、质感等细节搭配上出了错，最终无法落地实现。

到了《碧游村》，诡异的木偶如花军团、强大神奇的“修身炉”、拔地而起直穿云霄的竹林，还有陈朵身上那些被具象化的蛊毒，都让忠实观众有了一种“预算升级”的快乐。

许宏宇却说，团队只是在相近的成本下，用了更好的方法——在固定的商业模式下，剧集作品很难像大制作的奇幻电影那样不断追加预算，而往往是螺蛳壳里做道场。“既然不能提升资金，我们只能提升自己的方法和经验，这个过程其实也像是在修炼，用智慧、默契、经验和积累去提升。”

令人意外的是，这种“修炼”不是简单地找到更大、更多的特效公司，而是从优化效率开始的。在《碧游村》拍摄过程中，剧组梳理了动作设计、摄影、美术乃至于后期的每一个环节。“不停地开会，不停地交流，把可能要浪费在沟通上的时间、影响想象力的非必要环节都避开。”与此同时，许多过往耗费大量人力的镜头，也选择了以更新的科技和AI辅助节约效率。

他意识到，所谓影视工业化，核心依然是人。“如果你的想法没有跟上，你建立的这一套系统都没有用，我们的人就没有准备好。”他相信，只有当人的创造力、管理模式与新的技术手段相得益彰，持续稳定地在可控的预算范围内产出好的作品，才有可能实现奇幻题材在制作上的工业化升级。

“这需要量的积累。如果来来去去只有我一个人或者两三个人在拍，永远也成不了。我们需要一群人，真诚地创作，不断给观众带来更好看的作品，这才有可能产生新的土壤，让这些更爽、更热血、更奇幻的故事出现在观众眼前”。

从《碧游村》收官后豆瓣评分还在上涨的表现看，许宏宇的这场“修炼”，正在被看到。而更多的同道中人，也在熠熠发光。元宵节前，许宏宇从香港家中返回北京，当天晚上就去看了《哪吒之魔童闹海》，“你一看这个故事就知道，这是一个很赤诚的创作者，拍了一部很真诚的故事。我看完很开心，我也很想有一个像哪吒、像敖丙这样的朋友，这是让人觉得世界更美好的故事。”

不必再问了，有关《碧游村》撞上超强春节档是否是一种“生不逢时”。因为许宏宇的欣慰从电话那头已经远远传来：“《哪吒2》为什么会进入不停破记录的状态，我觉得也是因为它寄予大家的信念感、爽感和快乐；反过来我也觉得，它的成功让我和团队会更有信心去做这种类型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