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宫争吵139分钟始末：“不要上钩”、不穿西装和“美丽海洋”

在特朗普1月21日第二次宣誓就任美国总统的当天，他立即把英国前首相丘吉尔的雕塑搬回了白宫椭圆形办公室。

一个多月后，就在这个雕塑前，特朗普与其副总统万斯，与另一位战时领导人——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发生了激烈争吵，并被全程拍摄传播给了世界，成为现代外交史上的一桩罕见事件。

2月28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副总统万斯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会晤，位于他们身后的丘吉尔雕像“见证”了一切

综合央媒报道，当地时间2月28日，泽连斯基访美寻求与美国签署一份矿产协议并获取美国安全保障，但在白宫举行会谈时，3人在媒体前爆发激烈争吵，泽连斯基提前离开白宫。双方原计划在会晤后召开联合记者会并签署矿产协议，但联合记者会被取消，协议也暂未签署。

这场对抗是自然爆发的还是预先策划的“伏击”？泽连斯基的着装为激发矛盾埋下了“祸根”？诸多疑问尚待揭开，而争吵前前后后的细节也逐渐浮出水面。

多人提前“指导”泽连斯基

泽连斯基是在2月28日当天抵达美国的。根据美国媒体披露，上午9点半，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与一些参议院人士在酒店与泽连斯基会面。作为特朗普的亲密盟友，也作为共和党内最直言不讳的乌克兰支持者，格雷厄姆向泽连斯基提出了一些如何在白宫表现的建议。

“不要上钩（Don’t take the bait）”，“别就安全协议争论”。格雷厄姆事后接受《纽约时报》电话采访时回忆。采访时他正在空军一号上，准备与特朗普一起飞往佛罗里达州。

图为南卡罗来纳州参议员林赛·格雷厄姆

泽连斯基是特朗普这周连续会见的第三位欧洲领导人。法国总统马克龙、英国首相斯塔默刚刚先后到访华盛顿，以各自不同的方式与特朗普沟通俄乌冲突议题，总体上维持了和谐友好的气氛。据CNN报道，包括马克龙在内的欧洲领导人向泽连斯基也提供了如何与特朗普打交道的建议。格雷厄姆甚至透露，特朗普在会见泽连斯基的前一晚心情很好。

但这场有关矿产协议的谈判，早已笼罩在一种不信任的气氛中。

在达成最终版本之前，特朗普与泽连斯基就矿产协议进行了一番“拉扯”并爆发“口水战”，甚至一度出现美国财政部长贝森特将协议文本推至泽连斯基面前、要求其在限定时间内签署的“教父式”场面。

尽管协议经过修改后达成了一致，但在泽连斯基启程赴美前，协议中并未明确美国对乌克兰的安全保障，而这正是泽连斯基所寻求的。“泽连斯基可能会通过这一协议把美乌利益进一步捆绑和长期锁定，间接获得某种形式的安全保障。”复旦大学国际问题研究院教授韦宗友对澎湃新闻（www.thepaper.cn）分析称。

美国的态度则很坚决，特朗普多次表明态度，拒绝承诺为乌克兰可能的维和部队提供军事支持。“在特朗普看来，乌克兰不是与其平等谈判的伙伴，因此还会被继续压制。”华东师范大学俄罗斯与欧亚研究院副院长、副研究员万青松稍早前对澎湃新闻分析称。

在这样的气氛下，即使是有人察觉到一丝不安的迹象，也很少有人能预见到接下来的139分钟会变得如此具有爆炸性。

着装问题冒犯了谁

抵达白宫后，泽连斯基钻出黑色SUV，身着一身已成为他标准制服的行头——印有乌克兰传统三叉戟标志的黑色毛衣和类军式长裤。特朗普穿过西翼的走廊来迎接他。

“哦看看，你打扮得很不错。”特朗普说，不清楚是否隐含讽刺。

自2022年俄乌冲突爆发以来，泽连斯基通常在官方活动中穿着朴素的军式服装，即使是与世界领导人进行重要会晤。他曾表示，不穿西装以示与士兵的团结。

2月28日，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抵达白宫，美国总统特朗普在门口欢迎他

这个有关着装的小序曲很可能只是小序曲，直到在接下来的会面中被一位记者再次提出来。

“你为什么不穿西装？”一位男记者问泽连斯基，“你处于这个国家机构的最高办公室，却拒绝穿西装……你有没有西装？”“很多美国人都有这个疑问，觉得你不尊重这个职位。”据当时在场的BBC记者透露，这个提问，是维持着与特朗普友好对话的泽连斯基第一次显得疲惫和烦躁的时刻。

提问的是“真实美国之声（Real America’s Voice）”的记者布莱恩·格伦（Brian Glenn）。这是一家右翼有线电视频道，曾散布关于非公民投票的阴谋论，并在特朗普前幕僚史蒂夫·班农被多家主流平台封杀后帮助分发他的播客“战情室”。

“真实美国之声”在白宫新闻团里拥有“二级电视”身份，这个身份在本周前并不存在。根据白宫的说法，他们从本周开始挑选一些记者来报道总统的小型会晤，比如和泽连斯基的这次会晤。

而格伦的女友，是佐治亚州众议员玛乔丽·泰勒·格林（Marjorie Taylor Greene）。她于2021年1月首次进入国会，因其极端保守立场和争议性言论广受关注，也是特朗普的坚定盟友。

布莱恩·格伦与女友玛乔丽·泰勒·格林

一些美国议员和媒体评论员对格伦在白宫的提问作出批评，他们指出，特朗普的助手马斯克经常身穿T恤、头戴棒球帽出现在内阁会议上。一些为泽连斯基辩护的网民则发布了丘吉尔在二战期间穿着休闲服装与美国前总统罗斯福会面的照片。

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丘吉尔穿着一套连身西装在前往白宫，他称之为“警报服”

美国新闻机构Axios则报道称，在会议之前，白宫工作人员要求泽连斯基穿西装，但他没有穿，他们觉得受到了冒犯。

当地时间3月1日，格伦发表了一份个人声明，表达了对“乌克兰人民的极端同情”，但继续严厉批评泽连斯基。他写道，泽连斯基在与其他世界领导人会面时经常穿着的橄榄绿军装能够表达尊重，但带有三叉戟标志的黑色战术毛衣则不能。

在椭圆形办公室，泽连斯基对格伦提问的回答是：“我将在这场战争结束后穿上西装。”

万斯的角色

尽管着装问题带来了短暂的尴尬，但这场会谈或多或少友好地又持续了近20分钟，直到万斯打断泽连斯基并说出一段话后，才爆发了激烈的争论。

据一位直接了解事件的人士向美国媒体透露，当两位领导人在没有摄像机在场的情况下进行双边会议时，交流气氛总体上是友好的。然后记者们出现了，房间里的气氛瞬间转变。大约在会议进行到8分钟时，记者们开始向领导人提出问题，暴露了特朗普和泽连斯基之间的分歧。

特朗普开始对那些不断追问他对乌克兰安全保证的记者感到沮丧。会议中出现了几次情绪激动的时刻，比如在会议进行了近40分钟时，有人要求特朗普就他过于亲近普京的问题发表意见，特朗普对此予以否认，称他优先考虑和平协议。

此外，特朗普试图纠正泽连斯基关于克里米亚冲突的问题，但搞错了年份。随后，泽连斯基纠正了特朗普，称普京曾多次违反谈判达成的停火协议。万斯对此进行了抨击，告诉泽连斯基他对特朗普不够尊重。

最具有爆发点的时刻，可能出现在泽连斯基表示俄乌冲突可能会威胁美国的时候。“你们有片美丽的海洋，现在感觉不到，但将来你会感觉到的。”他说。

这句话似乎点燃了特朗普的怒火。他抨击泽连斯基“处于一个非常不利的地位”，并且是在“赌第三次世界大战”，接着嘲讽了一位询问如果俄罗斯违反停火协议会发生什么情况的记者。

“如果有什么的话？”他问，“如果现在有一颗炸弹掉在你的头上怎么办？”

最后，特朗普表示已经够了，补充说这将“成为精彩的电视节目”，然后离开了房间。

迷迭香烤鸡和焦糖布丁

会议结束后，泽连斯基及其助手返回罗斯福室，而特朗普则与助手们待在椭圆形办公室。两位领导人本应参加矿产协议的签字仪式，然后举行联合新闻发布会，并一起吃午餐。

据环球网报道，美国总统国家安全事务助理迈克·华尔兹3月1日在接受CNN采访时讲述了激烈争吵后发生的事。他说，他、美国国务卿鲁比奥和其他高级官员当时“几乎一致建议总统，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发生那样的侮辱后，我们无法看到（事情）如何继续推进，任何进一步接触只会从这一刻开始倒退”。华尔兹随后被派去罗斯福室传达不再欢迎泽连斯基的消息。

报道称，华尔兹告诉泽连斯基，“在这里，时间并不站在你这边。在战场上，时间不站在你这边。就世界局势而言，时间也不站在你这边，最重要的是，美国的援助和纳税人的容忍度不是无限的”。他补充说，泽连斯基“还没意识到这（特朗普）是镇上新上任的‘警长’。这是一位新总统，我们决心采取新的方式实现和平”。

乌克兰代表团成员建议特朗普和泽连斯基尝试进行一对一会议以减少冲突，但美国官员对此没有兴趣。

泽连斯基在事后表示，他不认为需要为与特朗普发生激烈争吵而向对方“道歉”。他说，乌方无论如何都会通过外交途径进行和平谈判，但谈判的目标应该是实现“正义和持久的和平”，且乌克兰必须以非常强有力的地位出现在谈判桌上。

路透社引述一名美国高级官员的话说，虽然发生争吵，特朗普未排除与乌方签署矿产协议的可能，但要等到乌方“准备好进行建设性对话”时。

与此同时，尽管一些美国议员和官员对特朗普的行为感到震惊，但大多数共和党官员迅速选择了与特朗普站在一起。当天上午还在给泽连斯基“支招”的格雷厄姆在白宫外对记者说，泽连斯基应该辞职，“派一个我们能做生意的人过来”。密西西比州参议员罗杰·威克在当天早些时候告诉泽连斯基参议员们对特朗普“表示支持”，并删掉了一篇展示他与泽连斯基握手的帖子。白宫更是发表了一篇文章，展示多位议员的表态支持。

据《纽约时报》披露，特朗普继续享用为泽连斯基准备的午餐，吃了一道早春绿色沙拉、迷迭香烤鸡和焦糖布丁。特朗普的白宫办公厅副主任丹·斯卡维诺还在社交媒体上发布了菜单。

然后特朗普离开白宫，前往佛罗里达州的家。丘吉尔的雕像还矗立在椭圆形办公室的椅子旁。

特朗普的一些支持者曾把特朗普与丘吉尔相比较。美国电视节目主持人皮尔斯·摩根曾送给他一顶丘吉尔标志性的Homburg帽，前福克斯新闻主播比尔·奥雷利去年也建议特朗普学习丘吉尔以赢得美国民众的支持。特朗普在2020年9月的一次竞选集会上谈到新冠疫情：“正如英国政府在二战期间向英国人民建议的那样，‘保持冷静，继续前进’。这正是我所做的。”

“他（丘吉尔）总是很冷静。”特朗普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