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临经营困境，日本百年老店寻找新生机

本报驻日本特约记者 潘小多 本报记者 陈子帅
编者的话：日本帝国数据库公司的最新调查显示，2024年日本百年老字号企业的破产数量创下新高。2024年共有145家成立超过100年的老字号企业倒闭，数量约为上一年的1.5倍，甚至超过了2008年金融危机时期的120家。其中，零售业和制造业首当其冲，倒闭的企业数量占总数的六成。面对市场需求萎缩、成本上升和传承困境，不少曾经屹立百年的日本品牌难以为继，它们将通过哪些方式摆脱困境？

日本长野县一家有400年历史的餐厅于2024年9月停业。

图表

被时代淘汰的百货店
日本被称为“老字号大国”，全国范围内有4.5万家经营历史超百年的企业，并且每年约有2000家企业迈入“百年老店”行列。这一数量在全球范围内处于领先地位。许多老字号企业历经自然灾害、市场需求变化等多重挑战，凭借进取精神存续至今。
然而，近年来，经济环境剧变令许多曾高枕无忧的企业也未能幸免，诸多百年老店正面临严峻考验。
2024年，日本破产企业数量超1万家，同比增加15.1%，这是日本企业破产数量连续3年增加。在这样的经济形势下，老字号企业破产数量急剧增加。
帝国数据库公司的统计显示，在倒闭的老字号企业中，零售业以43家居首，占比约30%，其中包括超市、百货商店、和服零售店、日式高级料亭等传统行业。制造业有42家企业破产，占比29%，涵盖水产食品制造、清酒制造、日式点心制造等食品相关产业。这些企业曾经代表地方特色产业，承载着百年历史，如今却相继倒闭。
长野县的大久保西之茶屋是最具代表性的案例之一。这家历史悠久的荞麦面店创立于1624年，已有400年历史。然而，疫情带来的冲击使得客流量锐减，尽管企业尝试缩减规模，关闭部分门店，但依旧无法维持盈利，最终不得不停止营业。
类似情况也发生在爱知县的松河屋，这家成立于1862年的日式传统点心店，因消费者口味的变化和竞争加剧，市场份额不断减少。虽然松河屋曾努力通过开发新产品吸引年轻消费者，但始终未能改善销售额，最终于2024年宣告破产。
青森县的中三百货公司也未能幸免。这家创立于1896年的百货商场，巅峰时期年销售额曾高达415亿日元（100日元约合4.8元人民币)。然而，随着大型购物中心的崛起，传统百货店的客流不断减少，核心租户的撤出更是令经营雪上加霜。2024年8月，中三百货最后一家门店被迫关闭，结束了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经营历史。
“金色招牌”遭遇结构性问题
日本知名老字号关门的原因是多方面的。《环球时报》驻日本特约记者曾在京都生活过一段时间，这座古都云集了历史悠久的企业和店铺。京都的朋友半开玩笑地说，在这里，百年历史的店铺都不敢自称“老店”。然而，历史悠久并不能成为老店的“免死金牌”，如果不能做到内外兼顾，就会在竞争中败下阵来。
东京有一家号称“日本第一贵，日本第一好吃”的传统点心店——花园万头。记者曾从一位朋友那里收到过一盒该品牌的“甘纳豆”。但除了盒子略显精美外，里面装的糖渍白芸豆甜得让人质疑这家店如何敢自诩“日本第一好吃”。记者最后本着不浪费的原则拿去煮了粥。2018年，花园万头向东京地方法院申请破产，结束了184年的历史，当时负债金额高达20亿日元。这个案例被收录进帝国数据库公司出版的《倒闭的前兆》一书中，破产的主要原因被归为“缺乏变化”。现在商业环境的变化速度极快，尤其是西式甜点和便利店的崛起，改变了消费者的购买方式。比起专程前往百货商店购买一盒昂贵的日式点心，街角的便利店或小甜品店明显更方便。此外，花园万头的主打产品大多以礼盒形式出售，送礼文化的衰退进一步影响了其销量，导致企业营收逐步下滑。尽管花园万头曾尝试多元化经营，与西点品牌合作开发新商品，然而这些措施并未能完全弥补核心业务的收入下滑。
天津理工大学管理学院副教授张昭君长期跟踪日本老字号企业的发展情况，她告诉《环球时报》记者，在日本整体经济低迷和消费者喜好不断变化的背景下，小型零售业和制造业老字号企业受到巨大冲击，为其破产埋下伏笔。此外，日本近年来破产的老字号企业主要集中在传统日式餐饮、日式服装制作和销售等行业。张昭君分析说，这些行业消费群体非常有限，且特别依赖海外游客。只有在东京、京都等海外游客较多的城市，依靠旅游消费带来的流量红利与体验经济效应，这类老字号企业才能维持较好的经营状态。
日本物价高涨、企业经营成本明显上升也导致一些老牌企业难以为继。张昭君表示，知名度较高或规模较大的老字号企业可以通过提高售价来应对原材料和劳动力成本的上涨，但对于许多小规模的老字号企业来说，这种成本压力是致命的。
内部出现问题也是百年品牌倒闭的原因之一。比如成立于1872年的白井松器械，是医疗与理化器械制造销售领域的知名企业。然而，2023年，该公司长达20余年的财务造假经历被曝光，之后不得不申请重组。
创立于1900年的老牌纺织企业丸光原本是东京证券交易所标准市场的上市公司，因违法申领雇用调整补助金等违规行为被揭发而走向破产。在高度透明的现代市场环境下，一些企业的违法、违规行为无从遮掩，拥有再辉煌的历史也无法挽救其命运。
此外，因家族后继者缺乏接班意愿或能力而被迫关闭的企业也不在少数。据帝国数据库公司统计，2024年上半年就有11家企业因后继无人关门。日本社会长期以来的老龄化、少子化等问题，已成为企业传承的重大障碍。
张昭君曾在京都做过问卷调查，60%以上的老字号企业经营者都反映，最大的问题是没有继承人。日本年轻人普遍不愿意从事生产糖果、制作腌菜等传统工作。而老字号企业通常经营相对保守，很难进行大规模融资或聘请专业的管理人员。
张昭君告诉记者，日本老字号企业破产是上述结构性问题共同导致的，这些问题短期内难以解决，未来几年内破产情况可能还会持续。
探索年轻化和数字化转型
对于日本老字号企业面临的困境，专家们持有不同观点。据雅虎新闻网报道，武藏野大学教授秋元祥治表示，日本政府在疫情期间推出的贷款支持政策早已结束，许多企业开始进入还款阶段，这加重了它们的资金压力。秋元祥治认为：“真正的传统，不是固守过去，而是不断创新。只有适应社会变化的企业，才能真正存活下来。”
独立经济记者安井孝之则认为，虽然老字号企业的破产数量创下新高，但整体来看，百年老店的数量实际上呈现出增长趋势。2008年，拥有百年历史的企业数量约为2万家，如今，这一数字已超过4.5万家。因此，尽管绝对数量上破产企业增多，但整体生存率有所提高。他认为：“老字号企业的强大韧性仍存在，它们比一般企业更有可能渡过难关。”
张昭君对记者表示，虽然日本老字号企业增量较大，但60%的增量来自年营业额不足1亿日元的小型企业，“这些小企业往往难以抵御市场冲击，它们的退出是日本近年来老字号破产成潮的原因之一。”
面对这一状况，日本政府和企业已采取多项措施。政府方面推出了面向中小企业的“传承补助金”，鼓励年轻人接班。此外，日本贸易振兴机构也在积极推动传统企业拓展海外市场，希望通过出口提升品牌竞争力。
企业方面，部分老字号开始探索数字化转型，通过建立电商渠道吸引新客户。例如一些传统点心品牌与便利店合作推出联名商品。此外，品牌年轻化也成为趋势，一些企业重新设计包装、调整产品线，以适应年轻消费者的审美和需求。
张昭君对《环球时报》记者分析称，对于老字号企业而言，守正重要，但创新更重要。不仅是产品的创新，经营模式上也要创新。是否聘请专业经理人来打理企业或引进外部人才，都是老字号需要考虑的问题。对公共部门来说，要做支持工作。例如，京都采取了两项措施，一是设立以政府为主导的老字号企业协会，对产品的售价进行相对地保护；二是设立专门扶持基金，通过授予企业牌匾等奖励或表彰形式，帮助传统行业扩大知名度。此外，日本的大学也会邀请老字号企业的经营者或手艺人到大学办讲座，促进文化遗产和传统产业推广和传承。
上海外国语大学日本研究中心主任廉德瑰对《环球时报》记者表示，日本企业一方面要革新，另一方面要走出有限的国内市场，开拓国际合作渠道。
对于全球范围内的老字号企业而言，日本的经验和教训无疑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如何在守护传统的同时，适应现代商业模式，将成为决定这些企业能否持续经营的关键。面对市场变化，唯有创新与传承并行，才能真正实现基业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