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解日本须读《远野物语》

文︱沈西城

周作人认为，了解日本文化的要诀必须从民俗学开始，须看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

上世纪，我在东京游学时，拜读了周作人的《日本管窥》，其中一则有授人如何了解日本文化的要诀，原来绝非像时人所想，吃日本料理、赏各地名胜、看众多文学小说便可。这些都无济于事，那咋办？知堂老人（周作人原名櫆寿，字星杓，号知堂）啜一口苦茶，度人金针说：“要了解日本文化，必得从民俗学着手，除此，别无捷径。”什么是民俗学？我那时年纪轻，不甚了了。老人于是开宗名义叫我们去看柳田国男的《远野物语》，只要读了，就会对日本文化有进一步的认识，不会成为一知半解的南郭先生。真会如此有良效？

我是知堂老人信徒（如今亦然），谨遵老人之命，某个秋日周末下午，金风送爽，就乘巴士直放御茶之水站，复徒步十来分钟抵神保盯最大书店书泉，在二楼东寻西找，终于在角落架上找到了《远野物语》，只是一部小书。（注：远野市位于现今日本岩手县东南部）著者柳田国男，生于明治年间，博学多才，被誉为日本民俗学之父，毕生致力蒐习研究日本各地民间故事、习俗、信仰和传说，对日本学术界有深远的影响。携书回六席斗室，立即披阅一过，兴味盎然，按耐不住，随手译了数则，寄送香港作家刘以鬯先生，发表于香港《快报》副刊。奇怪的是，五十年后，我对日本民俗研究的兴趣仍未稍减，近日看纪晓岚的《阅微草堂笔记》，狐仙鬼魅，怪力乱神，竟与《远野物语》相契合，兴趣来矣，趁病中清闲，移译三则《物语》以飨我读友。

“神水”传说惊醒世人

《神水》：世界上有许多奇形怪状的事，“神水”便是其中之一。神水是否真有其事？人言人殊，难有一个定论。可相信“神水”能医百病的人，比比皆是，而世界记载“神水”显现神迹的书籍，数目亦伙。即以日本为例，记“神水”的典籍便屈指不可胜数。话说青笹村神前有水沼，迄今还存在。这水沼恒常冒带白的水，村人用桶盛水煮沸以进浴，据说对有病之人，甚著卓效。

某县有一巡捕，平日最鄙邪说，听得有人这样称赞水沼，气不打一处来，一日乘夜独自往青笹村视察。巡捕走到神前水沼，边用脚蹴之，边加咒骂：“我滚你的蛋，在这里作怪，我没好脸色给你看，再不走，必将凿毁。”骂过一通后，怒气消过半，打道归家。至半途，忽觉手足麻痹，不良于行，大惊，勉强撑持回家，捱至中夜，一病不起。嗣后，其家人亦遇怪病，泰半奉修文之召，从此再无人敢咒骂神水了。

《复活》：佐佐木的祖父很喜欢在黄昏时，柳树下说故事，佐佐木小时候便听了不少，其中一则有关死人复生事迹，颇为不可思议。山崎君有一年的冬天，正在山夜间工作时，忽被山风一吹，过后便浑身发冷，不住颤抖，很不自在。回到家憩息，至半夜，即陷昏迷。大夫来诊，总探不出毛病。山崎君一直昏迷逾月，某天下午，忽然苏醒。

据山崎君的叙述，在昏迷时，走了许多路，万水千山，期间波浪不少。某日山崎走到一户人家，想进入休息，守门的人却怎么也不肯让他进去。两人争持不下之际，远处有乘马车“嗒嗒”而来，守门人一手推开山崎，闪身便让马车进去。山崎从旁看得清楚，马车里面坐着一个美丽少女，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山崎心里有气，更想追随入门看过究竟，再欲跟守门人理论，不料，这时，眼一睁，醒过来。正在说时，有人来报，隔邻田中家漂亮女儿，在十分钟前去世了。

鬼也会同情穷人遭遇

《鬼钱》：鬼有时亦颇怜穷人。远野某盯有一穷村民曰松崎，某夜赶路归家，路过某寺墓园，时维深夜，月黯星稀，寒野肃杀。松崎迎风赶路，将至墓园出口时，前面有一人走过来。走近时一看，是以前相熟的邻家女人，平日待他不薄，常赐果物铜币。早几天才因病故去，想不到这么般快便能显灵。松崎立定脚，正欲说话，女人却抢先说了：“你的日子不好过，且把这个拿去吧！”女人把一个小布袋交给松崎，甫接过，对方转过身子，消失无踪。

松崎走回家，打开布袋一看，里面放的是金、银、铜币。自此以后，松崎便靠小布袋过活。说起来真奇怪，这小布袋里的金钱，任凭松崎怎么花，总是花不完。俗例有云：“此为鬼袋，人得之，即可永享富贵。”唯一禁忌不可破，乃不可倾囊而花，最低限度亦须留一小铜币于内，不然，鬼袋即失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