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建民将军 33 我的时间是由战争需要安排的，这是遗憾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一日，辽沈战役结束后，十纵队进入北镇地区进行休整。我师进驻沟帮子。

上级指示：部队休整一个月，总结辽沈战役中的作战经 验，评出英雄模范单位和个人。等待入关配合华北部队消灭 傅作义集团。

辽沈战役结束后，全国军事形势发生了根本的变化。我 军不但在质量上早已占优势，而且在数量上也占了优势。傅 作义根据蒋介石固守平津以待时局变化的指示，将他五十二 万余兵力，部署在东起滦县西至柴沟堡(今怀德)长达五百余 公里的铁路线上。

中央军委为了防止蒋介石将平津地区的嫡系部队南撤， 加强长江防线。因此，进一步提出了歼灭傅作义集团于华北 地区的作战方针，确定提前发起平津战役。为此，中央军委命东北野战军立即结束休整，以夜行晓宿等方法隐蔽入关，将华 北之敌分割包围，然后各个歼灭。

十一月二十三日，我纵队奉命由辽宁省北镇地区出发。 我师由沟帮子出发。在严寒的冬季，我们脱掉棉裤，涉过齐腰 深的大凌河。河水透骨的凉，许多战士冻得浑身发抖，上岸时 两腿僵直得不会迈步。但是没人叫苦， 一心想赶到战场消灭 敌人。

我们经锦州、红螺县、冷口、玉田，于十二月十六日到达 宝坻县以南的林家屯、李公庙、黄土坎地区集结。

十二月五日，华北之敌完全陷入我军分割包围之中，敌人 南逃西窜的企图破灭了，于是龟缩于北平、天津、张家口、新保 安等据点内。为防止北平之敌向安次、武清方向接应，“野司” 急令我们十纵队于采育镇、方庄、旧州、廊坊、桐柏铺地区阻击 北平之敌可能向天津方向的突围。

十二月十四日，我们又接兵团命令：十纵队应以三至四 个团的兵力控制采育镇、方庄、旧州、廊坊、桐柏铺，构成南北 之纵深核心阻击阵地，等待控制青云店、礼贤镇和安次。武清 为前哨警戒阵地，坚决阻击由北平突围和天津接应之敌。

据此，纵队党委暨首长将主要阻击方向选定在采育镇与 皮营一线，其具体部署是：

一三九师主力集结在采育镇及皮营地区。

一四一师集结 在方庄、旧州。

军炮兵团于邵各庄、辛庄占领阵地，以火力支援一三九师 和一四一师。军部指挥所在邵各庄。

遵循军部指令，我一四一师在方庄、旧州地区经半个月的 紧张施工，基本完成了防御体系。

一九四九年一月十五日，由于新保安、张家口、天津的敌 人被我军各个歼灭，北平的敌人陷于孤立。

我师又奉命执行主攻北平之敌的任务。

接受任务后，我立即召开了全师团以上干部的军事作战 会议。我们认真学习了军首长的指令，经研究，把主攻方向选 在北平东南角。并决定结合攻城特点来训练部队，反复演练 通过护城河、架梯子登城墙，爆破坚固城防工事……

北平二十六万守敌，被我九十余万大军重重包围，陷入欲 战无能、欲逃无路的绝境。在我强大的政治攻势和地下党的 分化瓦解相互有力工作之后，傅作义接受了毛主席提出的八 项和平条件，傅作义部属开出城外的指定地点，等待接受我军 的改编。

北平市于一九四九年一月三十一日宣布和平解放。

这喜讯像春雷，震撼了华北平原，也震撼了解放战争的各 战场。我师一万两千多名指战员，听到这喜讯都兴高采烈，各 团都在驻地召开了庆祝大会。

这时，十纵已改称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第十三 兵团第四十七军，军长梁兴初，政委周赤萍。下辖一三九、一 四O、一四一、一六0共四个师。我所在的三十师也改为一四 一师，下辖四二一、四二二、四二三共三个团。

一天上午，梁兴初军长给我打来电话，说总部已把改编傅 作义两个师旧军队的任务，交给了四十七军。他决定，把这任 务交给我们师，命令我们马上到固安地区接受傅部的二六二 师、二六七师的改编工作。

我一听，忙说：“军长，改编旧军队可是个复杂的工作，需要大量的干部哩!你看，军里能不能再派些干部来 ？”

“来的，来的。”军长说，“我已向总部请示了，总部已发下 一个文件，将派一千多名连以上干部来配合，共同完成这次改 编任务。”

“军长，你放心!我们保证完成任务!”

我和政委张百春，立即给三个团发了急电，传达了军长的命令，并决定以四二二团为前卫团，马上向固安地区开进。

行军途中，我们召开了团以上干部会议，在会上我强调干 部的思想要跟上革命形势和战争形势发展的需要。尤其是平 津战役的胜利，它在中国革命战争史上具有特殊的意义。

傅 作义部对北平的和平解放做出了巨大贡献，人民不会忘记，历 史也不会忘记。我们的干部要相信党的民族统一战线策略， 要看到民族统一战线的作用是战争手段所不能代替的。改编 傅部旧军队成为人民解放军的新队伍，也是一场不响枪的特殊战斗………

我在全师团以上干部会议上，简要地回顾了我师的战斗 历程，大家都觉得只有坚定不移地执行中央军委和毛主席的 战略、战术、方针、政策，才能夺取一切工作的胜利。

统一了认识，也就统一了行动。部队一到达固安，团以上 干部便纷纷下到营连去做改编傅作义旧军队的动员工作。

二月六日，我师正式着手对旧军队的改编工作。 。

傅作义部属的二六二师和二六七师，共两万余人。按中 央军委暨我四十七军有关文件规定，对傅部的团以上军官，包括师长和参谋长，做好两项工作：

本人自愿加入人民解放军 的，一律做我军各部队的相应副职使用。本人不愿参加人民 解放军的，就给足可得的经费，放其回故乡。当时这一部分军 官没多少人，大半数留用到了我四十七军各师团。

对傅作义部营以下的官兵，重要的一个任务是清除腐恶 与肃清隐患。这是中央军委明确指示的，也是各级首长一再 嘱告的。

这一工作花的时间较长。我和张政委的部署是：先由我 一千余名干部分片包干找人谈心，搞调查研究，分清真正的好、坏人，再由我们团以上干部与傅部原团以上干部共同严格审 定，不让坏人留在人民军队中。最后确定清除名单。

为了谨慎小心和做到万无一失，在宣布坏人名单时，会场外我部署了师部两个武装连队，外围又部署了四二二团三个英雄连队。一旦傅部隐藏的国民党特务、间谍等坏分子哗变， 我们就立即围歼。

我师参加的改编旧军队的工作，到三月底顺利结束。被 改编的部队编入我四十七军的共五千人，其余的补充到兄弟 部队去了。在改编中，被我清除的特务、间谍、流氓共三千余 人。”

至此，平津战役胜利结束了。

此战役，我人民解放军共歼敌和改编傅作义集团，计： 一 个“剿匪”总司令部， 一个警备司令部，十三个军部，五十个师， 共五十二万余人。

一九四九年三月底，我接到第四野战军的电令：由我担 任第一四一师代师长，并同政委张百春一起立即出席第四野 战军在北平召开的师以上干部会议。

我正在整理行装，第四十一军副军长蔡正国的妻子张波 从北平打来了电话，邀请徐静和两个孩子同去作客。

徐静和张波不仅是安徽泗县的同乡，而且是同学，又是一 起参加抗日救国工作的战友。她们已有八年没见面了，现在 都做了母亲。在战争的间隙能相逢一处，是非常难得的。

但徐静怕有碍我的工作，决定暂不去北平。张波急了，便叫我听电话，她说：“叶师长，好兄弟!给个面子吧!徐静和孩子 们来不会打扰你的，我和蔡副军长商量过，她们到北平住我们 四十一军招待所，我来照顾，你还不放心吗?”

来看我的张百春政委一听，笑呵呵地说：“这是好事嘛，我 代你答应!徐静，带着孩子去，看看北平，那可是个历史悠久的 大城市噢!”

蔡副军长和张波这么热情，我们便答应了。

三年多来，部队不停地转战，徐静在后方留守，不仅要管理留守的老弱病残人员，还要照顾孩子，吃了不少苦，受了不 少累。特别是在赶赴东北的行军路上，她抱着刚出生三天的 儿子，骑着小毛驴赶路，那情景难以想象，想起来心里就感到 酸楚。战争年代，随军的家属和孩子们不可能有安定的生活 环境，他们只能在炮火硝烟和枪林弹雨中实实在在地适应战 争……

在战争的间隙，徐静能有机会去看看北平，看看老战友， 是多么不容易啊!

四月初，我们到了北平。我住在沧州饭店，徐静和两个孩子住到了四十一军的招待所。这个招待所离沧州饭店很近， 门前有一棵粗大的老槐树。

那阵子，我们天天开会，主要是传达党中央的第七届二中 全会决议，学习毛泽东主席一九四九年三月五日至十三日在 河北省平山县西柏坡召开的会议上的讲话《在中国共产党第 七届中央委员会第二次全体会议上的报告》。

在这次会议上，我们才更清楚地知道了中国新民主主义 革命形势正面临着“由乡村移到了城市”。要一方面用军事力 量继续打击残余的国民党反动武装，另一方面要使中国稳步 地由农业国转变为工业国，把中国建设成一个伟大的社会主 义国家。

会议每天晚上都安排了文艺节目，徐静和两个孩子白天 由四十一军派车去故宫、天坛、颐和园、八达岭长城等处参观、 游览，晚上同我 一 起去看戏。我们曾看了著名京剧演员梅兰 芳演的《宇宙锋》、《贵妃醉酒》和尚小云演的名剧《昭君出塞》、 《梁红玉》等。

会议期间，中央军委暨第四野战军总部还专门组织了几 次参观北平市容。

我第一次来北平，看到了和平解放后的北 平到处呈现着欢天喜地庆解放的景象；人民翻身做了主人， “解放区的天是明朗的天……”的歌声四处飞扬。游览了名胜 古迹，登上八达岭长城，扩大了我的文化视野，增加了我的历 史知识，使我胸中涌起民族的豪情。

更令我难忘的是，毛泽东主席接见了我们。

在西山中央军委机关所在地的小礼堂门前，毛泽东主席、 朱德总司令、周恩来、刘少奇等中央首长，微笑着向我们走来。

我们两百多师以上干部激动地热烈鼓掌，并高呼起口号：“毛 主席万岁!”、“朱总司令万岁!”。

毛主席同我们一一握手，他 笑得那么亲切，好像做梦一样，我们竟然来到了毛主席的身 边!当我握住毛主席的手时， 一股暖流立刻涌遍了全身；我想 告诉毛主席：十几年来我们南征北战都是在您的指挥下，从 胜利走向胜利的……

可是，我没有机会讲，只能望着毛主席沉 浸在幸福和喜悦之中。

毛主席同我们一一握手后，发表了即席讲话。他说：国 际国内形势很好，中国革命的进程比想象的还快。这主要靠 党的正确路线、正确理论，靠了各战场党政军民的齐心努力， 靠了解放军指战员的不怕苦、不怕死的无畏战斗精神与行动。

毛主席还嘱告我们：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 第一步。中国的革命是伟大的，但革命以后的路程更长，工作 更伟大，更艰苦。我们要把革命进行到底，还得与妄想侵略中 国的帝国主义斗争，还要与残存的蒋介石国民党反动派军队 打仗，还要与各地未解放的国民党顽固派军队作战，也还要与已解放了的地区隐藏的特务、坏人作斗争。

因而，毛主席期望我们这些高级指挥员要谦虚谨慎，努力 学习，适应新形势，研究新问题。要认识到资产阶级的“糖衣 炮弹”将成为对于无产阶级的主要危险。我们不但善于破坏 一个旧世界，我们还善于建设一个新世界。夺取全国胜利后， 人民解放军永远是一个战斗队!

回到沧州饭店，我仍激动地坐卧不安，想要倾吐被领袖接 见的感受，又想静静地思考些什么……我又想起了吴焕先政 委，想起了许多牺牲的战友，如果他们活到今天，也会幸福地 见到毛泽东主席啊!可是，他们过早地牺牲了，没有我这样幸 运哟……

想着，想着，我竟默默地流泪了。

带着毛主席的嘱托，带着第四野战军的新任务，我们由北 平回到了固安后，部队立即准备执行南下作战的任务。师后 方留守处在河北涿县，徐静带着两个孩子又与我分开了。

临上汽车时，四岁多的大儿子问我：“爸爸，你什么时候来 看我?”

我不知怎样回答天真的孩子，摸着他那毛茸茸的头，笑了 笑，说：“我……我也不知道。也许……”

徐静忙打断我的话，对孩子说：“快，和爸爸再见!”

“再见!”孩子举起了胖乎乎的小手。 “ 再 见 ! ”

什么时候再见呢?我不知道，孩子更不可能知道，因为我的时间是由战争需要安排的，这是一种遗憾，也是一种光荣! 这是一种只有革命战士才能拥有的遗憾和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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