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话朱啸虎：LP感谢我们没在基础模型公司上浪费一分钱

DeepSeek走红之后，朱啸虎一改过往对基础大模型的谨慎态度，公开表示如果其开放融资，不管多少钱都愿意投。最近，他的态度又有了一些变化。

“我个人的钱肯定会投他，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但LP的可能还要考虑一下。”朱啸虎近日接受界面新闻采访时表示，梁文锋的想法确实不一样，他连几个亿的用户都不要，任何考虑赚钱的角度都太世俗了。

去年，月之暗面、智谱等基础大模型创业公司成为创投圈追逐的新风口，朱啸虎并没有跟风投资，他因此遭受了一些质疑。在他看来，那些噪音根本没有必要理睬。“最近两周我都在新加坡见LP，他们非常感谢我们从第一天开始就有清晰的判断，没有在基础模型公司上浪费一分钱。”

朱啸虎对大模型的判断，来源于他在PC互联网和移动互联网时代积累的经验教训。在移动互联网时代，他接连投中了滴滴和饿了么，同时成为了为数不多在ofo项目中赚钱的投资人，而没有选择投资曾经火爆一时的安卓优化大师等工具产品。他从这些项目中得出的投资经验是，底层基础模型不看，中间层优化也不看，就看应用层。

今年，很多投资人都看到了AI应用会呈现蓬勃发展的趋势，但不同投资人对创业项目的选择依然存在较大分歧。一些投资人寄希望于在搜索、办公等领域找到颠覆谷歌、微软的机会，朱啸虎却认为，那些大家第一眼就能看出来是肥肉的项目不要碰。

AI搜索、AI助手类应用就是朱啸虎眼中的肥肉。在他看来，这些机会属于阿里、腾讯和字节三家大厂，而不可能是创业公司。

他以阿里旗下AI搜索应用夸克举例说，夸克用户规模已经超过2亿，再加上阿里自研基础模型的赋能，是一个非常好的布局。AI搜索早期的用户体验和模型的底层能力直接挂钩，阿里的底层模型能力一直在快速进步，夸克的用户体验也越做越好。从长远来看，决定AI搜索竞争力的是获客能力，阿里本身就有庞大的C端用户基础，创业公司获胜的概率几乎是零。“我们对创业公司是有顾虑的，无论早期的底层模型能力还是中后期的获客能力，像阿里这样的大厂都是强项。”

基于这些判断，朱啸虎还认为，AI写文案、绘画、翻译等工具类应用最终都是大厂的天下。短期内创业公司会在某些细节上做得比较好，但这种低频应用最终还是要看谁的入口更方便，夸克等大厂产品在集成越来越多AI工具，创业公司已经没空间了。比如，Midjourney刚出来的时候很惊艳，但现在至少在国内已经很少有人用了。

在他看来，只有做苦活累活的创业项目才有护城河，因为大厂不愿意干。

以下是界面新闻对朱啸虎的采访节选，略作编辑：

不同的技术周期，节奏非常类似

界面新闻：你之前说过，PC时代第一个 Killer应用是搜索，AI时代的第一个Killer 应用也是搜索，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判断？

朱啸虎：不同的技术周期，节奏是很类似的。搜索确实是一个人类的刚需，本质上获取信息是刚需。

界面新闻：我们看到最近阿里官宣夸克是阿里AI旗舰应用，夸克也发布了“AI超级框”的全新产品概念，你怎么看阿里AI to C打出了夸克这张牌？

朱啸虎：阿里一直在AI上投入非常大，非常坚决，可能是大厂里面最坚决的。夸克不太像大厂的一个团队，迭代速度很快，而且非常务实。夸克一出来的时候，我就一直关注，这个是阿里里面的一股年轻力量。我觉得阿里拿夸克作为C端的一个突破口，是一个非常好的布局。

界面新闻：在大模型的加持下，你觉得像夸克这样的AI搜索和传统搜索有什么区别吗？

朱啸虎：我自己的体验就是，AI 搜索比传统搜索好太多了，他直接给你结果，不再让你自己去挑。尤其是有了深度思考以后，它是逻辑很清晰的，体验相比传统搜索有一到两个数量级提升，对传统搜索是一个非常明显的替换。

界面新闻：AI 搜索在商业模式上会有新的想象空间吗？

朱啸虎：我们现在也不是很清晰，确实需要进一步探索。我觉得这和当年的传统搜索也是一样的，一开始都不知道上商业模式，然后最后才出来付费排名，所以得先让用户从传统搜索切到AI搜索，用户全切过来以后这个商业模式自然而然会出现。现在考虑商业模式还有点早。

朱啸虎：肯定是用户体验了。早期的用户体验是和底层模型能力高度挂钩的，从长远来看肯定是获客能力。

夸克用户规模已经超过2亿，再加上阿里自研基础模型的赋能，是一个非常好的布局。AI搜索的用户体验和模型的底层能力直接挂钩，阿里的底层模型能力一直在快速进步，夸克的用户体验也越做越好。从长远来看，决定AI搜索竞争力的是获客能力，阿里本身就有庞大的C端用户基础，创业公司获胜的概率几乎是零。我们对创业公司是有顾虑的，无论早期的底层模型能力还是中后期的获客能力，像阿里这样的大厂都是强项。

界面新闻：移动互联网形成了阿里、腾讯、字节三家巨头，你觉得AI时代会发生变化吗？

朱啸虎：我觉得很难。美国从PC互联网到移动互联网，Facebook还是Facebook，谷歌还是谷歌，亚马逊还是亚马逊，创业公司必须找到自己的根据地，你才有机会异军突起，至少我们现在还没有看到特别性感的机会，能颠覆阿里、腾讯、字节的万亿美金的机会目前还看不到。

界面新闻：今年在 AI 应用上的创业者会明显变多吗？

朱啸虎：变多了，现在因为太容易做了。以前大家都有想法，但是实现不了，现在AI底层模型已经足够强大了，很多场景都可以实现了。我们感觉创业的热情比去年高非常多。

界面新闻：又回到移动互联网刚刚开始的繁荣时期吗？

朱啸虎：有点像，但现在迭代时间比以前短很多，太快了。对早期投资来说，如果一定要有一个比较，PC互联网有十年左右的窗口期，移动互联网有五六年的窗口期，AI时代可能只有两三年的窗口期。其实历史真是重复的，同样的韵律，只是每一次的速度会更快一点。

台子上看到的肉，都不是创业公司的机会

界面新闻：你说开始相信AGI了，也判断说今年AI应用会大爆发，你看项目的逻辑有什么变化吗？

朱啸虎：现在接入AI的门槛低了非常多，中国和美国很多企业初创的收入增长很快。我们看到不少企业至少在半年之内，能从零开始做到大几千万的收入，这批AI创业应用今年会蓬勃发展。

界面新闻：增长特别快的，都有哪些产品形态？

朱啸虎：其一是各种SaaS软件。以前中国的SaaS软件只能给客户提升20%~30%的效率，企业客户是不太愿意付钱的。今天AI赋能的SaaS软件，给企业给客户提升的效率可能是一两倍，企业明显更愿意付钱了。

C端的机会更多，国内创业者对to C的应用更擅长一些。AI玩具、 AI眼镜、AI耳机等硬件产品都非常适合国内的创业者，现在很多人在做，但是产品可能都还只有一个初步的原型，我们感觉今年二季度以后，会有越来越多真的产品出来。

界面新闻：AI应用层的发展趋势和移动互联网早期有哪些相同和不同之处？

朱啸虎：比移动互联网会更残酷一点，因为这次AI基础模型能力提升的太快，使得使用AI能力的门槛降低了很多。大家现在热度太高，所以使用AI赋能的产品竞争会极其残酷，极其激烈。

界面新闻：在这么残酷的竞争环境下，你对创业者说什么？

朱啸虎：远离大厂的直接炮火。大厂看上的东西，千万不要去做，就直接放弃了，像AI搜索、AI编程都是类似的情况。

我们一直讲，创业公司要找到苦活累活，大厂不愿意干的活才是创业公司的护城河。我们当年投滴滴，他们要在北京冬天早上凌晨四点钟去出租车司机吃早饭的地方，劝司机一个一个装APP。腾讯的人跟了去了一天，第二天就不去了，根本吃不了这个苦。今天还是一样的，AI 应用的创业公司，你要想清楚你有什么样的苦力活是大厂不愿意干的。台子上能明显看到的肉，都不是创业公司的机会，而是大厂机会。对于创业公司和早期创投来说，我们不吃肉，就要勇于喝汤，满足于喝汤。

界面新闻：现在你看到了哪些苦活累活的机会？

朱啸虎：最明显的就是部分AI、部分人工的肯定是苦活累活，大厂不愿意干的。你把电话中心包过来，今天可能需要百分之六七十的AI，百分之三四十的人工，这就是创业公司机会。

界面新闻：在深度思考的应用方面，觉得还有哪些想象空间？

朱啸虎：为什么我去年说不太相信AGI，因为不用深度思考的用户体验是不行的。现在绝大多数场景下都可能需要深度思考，用户体验才会足够好。

创业公司做底层模型已经毫无意义了

界面新闻：DeepSeek出来之后，你觉得其他基础模型的创业公司会受到什么影响？

朱啸虎：创业公司几乎都没有希望了，因为开源就足够好了，如果闭源不比开源的好一个数量级或者几倍，没有人会用闭源。阿里通义千问开源做得很早，这个布局还是非常有战略远见的。现在，确实整个生态都在全力地拥抱开源的基础模型。我前几天还在群里聊，移动互联网时代，有Android存在，也有iOS存在，iOS 能成立就是因为苹果的iPhone就是垄断的。如果没有一个垄断的硬件，不可能有一个闭源系统成立的。今天服务器端基本上全是Linux，没有一个闭源的操作系统，是没有一个闭源系统成立的基础的。

界面新闻：你目前还在关注“AI六小虎”的新动向吗？

朱啸虎：我觉得已经没必要去关注了。创业公司做底层模型已经毫无意义了，我一开始就认为基础模型会成为水电煤一样的这种通用的商品服务，但是没想到会这么快，而且会这么剧烈的方式。

界面新闻：你对接下来国内基础模型的竞争格局会有什么样的判断？

朱啸虎：大厂中就是阿里、腾讯、字节这三家，其他啥都不用看了。阿里通义千问本身的布局非常好，也有开源的模型；腾讯在基础模型上是落后的，但因为它全面拥抱DeepSeek，反而一下子赶上来了；字节是最犹豫的，因为它自己投入最大，而且对自己的AI能力最有信心。这个战略格局我觉得很有意思，再过半年可能就会清晰了。

界面新闻： 去年大家都在跟风投那个基础模型的时候你没投，外界一直有一些质疑的声音，这对你有没有影响？

朱啸虎：我根本没有必要去顾去理睬那些噪音，我这两个礼拜都在新加坡见美元基金的LP，他们非常感谢我们从第一天就有非常清晰的判断，没有在底层模型上浪费任何一分钱。因为你在第一天就有清晰的判断，反而能容易在市场上建立你自己的信用。

界面新闻：你前几天说，如果DeepSeek开放融资，你是愿意投的。

朱啸虎：我个人的钱肯定会投他，我觉得这是人类历史上一个非常重要的节点。但是LP的钱我觉得可能要考虑一下，梁文锋的想法确实不一样，他连几个亿的用户都不要，任何考虑赚钱的角度都太世俗了。

界面新闻：你最近跟梁文锋还在保持交流吗？你们在聊什么？

朱啸虎：大家太忙了，我就没必要去打扰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