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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篇小说:王老江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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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雅巍

1

俗话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普通人家也不例外。

中秋节临近,王老江的家里简直乱成了一锅粥。昨天下午,他的老婆杨凤仙和儿媳妇田英因为小孙子刚刚大吵了一架,直到现在,杨凤仙心里还憋着一肚子怨气;老范又来给三女儿说媒了,小伙子仍然是村支书马彪的三儿子马云飞。老范来王老江家提亲已经是第三趟了,至于两个年轻人在感情上到底有什么想法?也不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王老江和老婆还想赶在中秋节前去趟市里的姑姑家,除了看望老人,他们心中还另有打算;远在杭州的大姐王春梅要回老家看望九十岁高龄的老母亲,顺便和家人们好好聚聚。为了彰显一家之主的威严,六十八岁的王老江使出浑身解数,用行动证明着自己不可动摇的家庭地位。

第二天一大早,田英早早地起床了。她和往常一样走进厨房,准备摊杂粮煎饼、鸡蛋灌饼和锅贴的食材。厨房里传来哗啦啦的洗菜声、噼噼啪啪的切菜切肉和咕嘟咕嘟炸面酱的声音。二十分钟后,盛放各种食材的塑料桶已经被她叮叮咣咣地搬上了车,她又把堆放在墙角的一堆发霉的烂菜清理干净,然后发动早餐车到村东口出摊去了。

早上五点钟,小西庄村东的繁华一条街上,大大小小的店面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田英准时把早餐车停在了“小李校泵”的斜对面。车刚停稳,黑压压的上班族们立刻迈着带有紧张节奏的步伐向这里围拢过来。挤在最前面的正是“小李校泵”的女老板谷冬,她给两个儿子各要了一份煎饼果子,又要了五个锅贴和一碗紫米粥。田英熟练的在擀好的面皮里包好荠菜肉馅,把中间的面皮捏紧,再放到加油预热的电饼铛上盖好锅盖,又在另一个电饼铛上用手转动刮板摊开软糯的面糊。谷冬把脑袋探向玻璃窗洞口,带着一脸焦急的样子说道:“英子,你得快一点儿,我妈患上了脑梗塞,她刚从老家过来,寸步不能离,等明年春天房租到期,我们可能要搬回老家去干老本行了。”

“你们的店在这里开了至少也有五、六年了吧?谁都知道小李师傅修车手艺好,还是别回去了。”田英劝阻道。

“我也是没办法,我爸走得早,弟弟还没成家,我不照顾妈妈谁照顾?她每次在这里住上几天就嚷嚷着要回老家,嘴里还总念叨我弟弟的名字,在这里住的时间久了,又怕她再生出什么病来,还是回去算了。”

田英麻利的把做好的早餐打包,递到谷冬手上。谷冬用微信扫码付款,拎上早餐袋匆匆忙忙往回走。刚走几步,她又回过头来对田英说:“英子,你不是想开早餐店吗?如果我们哪天走了,你可以找房东老田说说能否转租的事儿?听说你们村这一带以后要发展扩建旅游景区,好机会可别错过去呀。”说完,她冲田英微笑着扬了扬胳膊。

田英看着一身汽油味儿的谷冬渐渐走远,她一边低头用铲子清理面渣,一边暗暗思忖:这倒是个好主意......

当听到院子里没了动静,杨凤仙才拉亮了灯。她看看丈夫还在鼾声如雷的熟睡,便轻轻蹭下炕沿,一手拿起电筒,一手拿着烧火棍,蹑手蹑脚地来到大门口附近两个垃圾桶旁边。借助手电筒的亮光,她用棍子分别在两个桶里使劲儿“哗啦——哗啦——”地搅合了几下,最后从垃圾桶里挑出一兜已经有点儿发霉发芽、形似刺猬的土豆。她料定这又是田英干的“好事”,不由恼火地埋怨起来:“这些土豆不就是发了点儿芽吗?用刀把皮削削还不是照样能吃?这个败家的女人,从来不知道节俭,回头我非找她算账不可!”

杨凤仙口中念念有词,提着土豆回到厨房。一刻钟的工夫,一盘飘散着醋香味儿的炒土豆丝已经炒好端上了桌。她又热了半锅昨天早上没吃完的剩粥和两个有点儿硬邦邦的剩馒头,给小孙子煮了一碗康师傅方便面,然后唤醒爷孙俩准备吃饭。

和往常不同的是,上小学四年级的小孙子光光今天瘪塌塌的鼻梁上架起了一副蓝边近视眼镜。这对于一个瘦了吧唧、身高不足一米四、脸上长出不少白色斑片的孩子来说无疑是“锦上添花”,王老江夫妇看见孙子这副模样,心里很不痛快,于是,在饭桌上对光光玩手机、打游戏的坏习惯唠叨个不停,光光越听越不耐烦,索性把筷子一摔,用双手捂紧耳朵,大声嚷嚷着要去上学。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就不能把这碗面吃完吗?回头你妈又要怪到我头上来了,说我对你娇生惯养。”杨凤仙皱着眉头用哀求的语气对小孙子说道。

光光也倔上了,摇晃着脑袋连声说了三遍“不吃”。

“你这小兔崽子,什么时候正儿八经的吃过饭?你妈不让你吃方便面,不让你喝可乐,吃这不行,吃那不行,如果不是你妈多事,你能瘦的跟只猫一样吗?说你几句连饭都不吃了,还敢顶嘴,想饿着肚子上学,好啊,你走,现在就走!”王老江嘴里吧唧着土豆丝,瞪着一双铜铃眼,粗树皮似的面部肌肉气愤地乱颤着。

光光被爷爷的话说得几乎要掉下眼泪来,他气呼呼地背起书包拔腿就往学校跑。杨凤仙看见孙子忘了没拿已经装满水的保温杯,就连忙拿起杯子追了出去,边跑边喊:“光光——你跑慢点儿——等等奶奶——”

2

何旭东载着光光的哥哥阳阳从太平镇中学穿过东大街的集贸市场,又向西拐进写着小西庄村的牌楼,来到了岳父王老江家里。此时,王老江已经把准备送给市里姑姑的礼品准备妥当。何旭东把车停进院子,几个人七手八脚的把礼品搬上了车。其中,一盒价格比较昂贵的双黄月饼和一箱上好的北京燕窝已经不知道倒了几回手了。何旭东不清楚今天岳父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但他知道岳父平时是爱沾点小便宜、在某些方面比较吝啬的人。小舅子王来宝在工地打工还没回家,依他的性情,他出远门是不可能打辆出租车或者叫个滴滴车的,俗话说得好,一个女婿半个儿,偶尔为岳父效劳,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何旭东开车一路导航,一个小时后到达了目的地景泰和城。下了车,王老江用电话联系三女儿:“盼弟,我们已经到了,你什么时候能过来?”

电话那头传来细微轻柔的声音:“爸,我正在上课,半小时,再过半小时我过去,先挂了啊。”

随着“啪”的一声挂断电话的声响,王老江无可奈何的把手机重新装回衣兜里,扭头对杨凤仙说:“走吧,咱们先上楼,盼弟一时半会儿还来不了。”

8号楼7单元603室的门铃响后,一位身材板正的老妇人打开了门,她正是王老江的小姑——一个曾经在国营棉纺厂工作、如今退休在家的七十六岁老人王淑珍。她除了有点耳背和记性不好,身体其他方面基本没有什么大碍。看见王老江的第一眼,她先是愣了一会儿,慢慢才想起眼前这个宽肩膀、大脸盘的男人正是自己的侄子。这让她立刻想到了长相酷似侄子、四年前死去的哥哥王万才,不禁悲从中来,嘴里喊着王老江的大名“春江”,竟呜呜咽咽地抹起了眼泪,王老江的眼圈也红了。

王淑珍平复了情绪,让他们到客厅的沙发上落座,并端出果盘,沏茶倒水。几个人围在客厅的红木茶几旁唠了会儿家常,姑父陈翰林穿着松松垮垮的睡衣从卧室走出来。王老江看见姑父,连忙满脸堆笑地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和姑父打了个招呼。他想尽快把话题转移到大孙子阳阳的身上去,阳阳再有一年多就该初中毕业了,可学习成绩一直都是倒数后三名的他对于考大学根本没有任何希望,在王老江眼里,他简直就是他爸爸王来宝的翻版——脑袋笨的出奇,吃啥啥不剩,干啥啥不行!他不得不提前为大孙子规划前程。想到这些,他连忙从兜里掏出一根烟递到姑父面前,刚想用打火机点着,而姑父却挥挥手,说自己不会抽烟。他只好没趣儿地嘻笑着把烟塞回去。

“春江,有什么事你就直说吧,只要能帮忙的,我尽量帮忙。”

陈翰林说话向来是个爽快人,他虽然已经是八十二岁高龄的老人了,但对身体保养适宜,不但红光满面,说话的声音依然气势如虹,与牙齿疏黄、弯腰驼背、胸腔里总像有一群小鸡在鸣叫的王老江相比,反倒显得年轻了不少。说起王老江,五十岁以前,他长得还人模人样的,身子骨看着硬挺舒朗,孔武有力,人们都称呼他的大名“王春江”。五十岁以后,儿子王来宝娶了田英,他比以前更加操心,脾气更大,身体、五官也加速老化,胡子、头发几乎快白完了,用他的话说,这个家如果没有他的支撑,简直没法过!人们看见他和以前判若两人,于是又给他起了个新的称呼“王老江”,一个“老”字把他留给人们的印象衬托的淋漓尽致,老江被人们叫的顺了嘴,名字一直就沿用到现在。

“阳阳这孩子,脑子太笨,每次考试都是倒数,天生就不是上大学的料。”

阳阳听了爷爷的挖苦,长着一张青春痘的脸顿时羞得通红,他低垂着脑袋,用牙齿咬着嘴唇,一副无地自容的样子。

“等阳阳初中毕了业,你们帮忙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他找份合适的工作?如果他和我、和他爸一样一辈子靠卖苦力生活,那就太辛苦了。”

“初中毕业,文化学历不高,很难找到合适的工作......”陈翰林背着手来回踱着步子,他想了想说,“还是让阳阳再上几年学吧,就到我一个老同学开办的电子学校去上学,现在他儿子是学校的副校长,到时候我可以和他们父子俩沟通联系,等阳阳学到了技术,拿到了文凭,再让陈予凭借他的关系给孩子找个对口工作,你们看怎么样?”

“我看这是个好主意,要想找个好工作,学历、技术都很重要,阳阳毕业以后的事情就交给陈予好了。”王淑珍表示赞同。

陈予是陈翰林和王淑珍惟一的儿子,他们晚来得子,儿子自幼聪明好学,是电子领域中的佼佼者,目前是一家国企电力公司主要负责人。

杨凤仙也听得心花怒放,她拽了拽阳阳的衣角,阳阳这才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低头小声说道:“谢谢太姑爷、谢谢太姑奶。”

“呦,看这孩子,还真懂事儿......”屋里传出阵阵开心的笑声。

王老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他摸着脑袋欠了欠身子,把头望向窗外。灿烂的阳光正穿透另一栋拐角大楼有机玻璃窗照到客厅的沙发上来,他那张老树皮似的脸被映照出红铜的锈色。尽管来姑姑家之前的头一天晚上,他和老婆在家里互相拿着电推子、剃须刀和消发器刮了胡子又理了发,王老江看似平坦开阔的脸上也好像刚刚收割完一茬乱糟糟的庄稼,但姑父的一番话无疑又给这块空空如也的“庄稼地”施了一把养分充足的肥料,他深知这些“肥料”对他这片“土地”的重要性。自从他成为一名木工瓦工和伐树工人,他就注定失去了和父亲王万才一样拥有质监局铁饭碗的身份。父母居住的翻盖的老屋和几个弟弟的婚房都是他敲着一砖一瓦盖起来的,可到了父亲退休的年龄,四弟王春泉却成了他的接班人。王老江只恨自己生不逢时,大孙子虽然成绩不好,但运气不错,他将来命运的转折一定会给整个家庭带来脱胎换骨的希望......

王老江看看墙上的挂钟,猜测三女儿马上就要到了,他和杨凤仙递了个眼神,两个人便把准备让姑姑帮忙劝说女儿和马云飞见面成亲的意见说了一遍,毕竟女儿已经三十二岁了,在农村这已经到了让别人嚼舌根的年龄。王淑珍听了,头点得像只啄米的老母鸡。

门铃声再次响起来。当身材修长、浓眉大眼的王盼弟站在门口,她先和姑奶奶来了个大大的拥抱。紧接着,一名瘦高个头、头发乌黑发亮的男子从她的身后闪进来。男子一手拿着画框,一手拎着中秋节礼物,他先用一双睿智的小眼睛闪光灯似的在屋里每个人身上扫了一遍,紧接着是和各位彬彬有礼的握手和热情的打招呼的动作。他和人握手的手指纤瘦且又细长,指尖散发着墨汁和染料的味道,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艺术的气息。

“哎呀,小马呀,每次来奶奶这里都要拿礼物,我都说过了,不要让你破费,你们走到这里,就和走到家里一样。”王淑珍带着心满意足的微笑接过礼物,看着那幅水墨丹青的《秋菊望月》图连连称赞。

王盼弟听出王淑珍对男友姓氏的称呼有误,连忙纠正道:“姑奶奶,他是小叶......”

“哦.......对,对,是小叶,刚才你爸还给我提到小叶了,我怎么说忘就忘了呢?看我这记性,真是老糊涂了......”王淑珍摇头苦笑了几声。

陈翰林看着画作指指点点:“嗯,画的真不错,小叶的画风又有长进了,看得出你的想象力十分丰富,文笔思路清晰流畅,若是继续发展下去,以后必定前途无量啊。”

小叶表现出一脸谦卑的样子。他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张两个少年在街头下棋对弈的素描画送给阳阳,寓意是对阳阳在学习上的鼓励,希望他能根据自己的兴趣爱好发挥自身的特长,而且不要轻言放弃。另一张是让阳阳送给弟弟光光的一幅葫芦娃大战蛇精的水彩画,他曾听盼弟说起过,小侄子最喜欢看的电视动画片就是《葫芦娃》。阳阳捧着画爱不释手,一颗小小的心儿立刻被收入囊中。

王淑珍小心翼翼的把画收起来,说等陈予回来,就让他把这幅菊花图装裱到客厅的墙上观赏。她又拉住盼弟的手说:“你和小叶啥时候结婚呀?日期订了吗?你们可要抓紧时间把喜事办了,不能为了专注自己的工作事业而耽误了终身大事,我就等着喝你们的喜酒了。”

盼弟被问得一时语塞,她偷偷瞄了父母一眼,发现两个人正铁青着脸一言不发。

此时,百口莫辩的王老江和杨凤仙的情绪像坐上了过山车,很快进入下车道。王老江还记得,女儿以前确实在他面前提起过,她正和一个父母双亡、家境比较贫寒的美术系班长交往,可王老江根本听不进去,他容不得女儿多解释半句,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指责,说除了马云飞,你和谁都不许搞对象!拎出哪一个男人来,也比不上马云飞家里的条件殷实。人家家里开着加油站和水泥厂,住着别墅式的小洋楼,县城的楼房至少有三套,马云飞的大哥在县政府工作,马云飞是县医院的医生,他爸马彪是小西庄的村支书,这样的家庭条件,就是打着灯笼都难找!以后你嫁给他,可以吃香的、喝辣的。再说,马家早就放出话来,说云飞除了喜欢王盼弟,别的女孩子一个也看不上眼。这些年,人家就等你一句话呢,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王盼弟也毫不示弱和父亲争辩道,他喜欢我,并不代表我喜欢他。他和来宝在小学五年级是同桌的时候,来宝就亲口告诉我,马云飞常常躲在厕所的水泥柱后面偷看女生,他还摸过女同学的胸脯,仅凭这一点,就能证明这个人品行不端正!王老江青筋鼓胀地吼起来,那不过是小孩子的好奇心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只知道现在他是一名人人敬重的医生,堂堂正正为人民服务的好医生,怎么能和那种拈花惹草、朝三暮四的人沾上边儿呢?父女俩为此没少发生口角。王老江本想趁这次探望姑姑的机会,把三女儿这块又臭又硬的砖头搬走,没想到,大脑有点儿糊涂的姑姑竟然没有分清马和叶两个人的身份,反而帮了他的倒忙,王老江后悔没把马云飞的长相和家庭状况交代清楚,才出现了今天的重大失误。他和杨凤仙心里一着急,两个人的肚子竟然莫名其妙的疼痛起来,还伴随着小腹下坠的感觉,去姑姑家的卫生厕所又不方便说出口,只好勉强忍着。

“老江,你也得给俩孩子表个态。”王淑珍并没有注意到王老江情绪上的变化。

王老江强颜欢笑,支支吾吾地说:“快了......嘿嘿......快了......”

何旭东的手机里传来一个高嗓门男子的声音,他大腹便便地走到阳台上用同样的大声回应着对方,屋子里交谈甚欢的几个人像调皮捣乱的学生突然挨了老师几闷棍,立刻安静下来。阳台上的鸟笼里一只会唱歌的黄玉鸟看见他似乎激起了不安分的情绪,和他比着劲儿地刮躁起来。

打完电话,何旭东一脸慌急,说厂子里有事需要赶紧回去处理。王老江夫妇也连忙起身要走,王淑珍看出无法再挽留他们在家吃午饭,只好把事先准备好的一包袱九成新的衣裳让杨凤仙拿走,并让他们把一桶精装蛋白粉、一盒灵芝口服液和两瓶进口深海鱼油给嫂子捎回去。还送给王老江两瓶贵州茅台酒,又偷偷塞给阳阳一个鼓囊囊的大红包。

喜忧参半的王老江和家人们刚走出小区门口,他的脸立刻拧成一团,用双手捂着肚子弯着腰,趴在花池边上哇哇呕吐起来。杨凤仙也慌慌张张的四处寻找卫生间。好不容易看见报刊亭旁边有个公共厕所,她三步并作两步走了进去。王老江自然也没给老婆拖后腿,他紧随其后也跟了进去。两个人排解完毕,才稍作轻松地走出来。何旭东因为着急办事,阳阳下午也要回学校上课,王盼弟让二姐夫先带侄子回去,她和叶子青随后搀扶父母坐上了自己的车。

“叔叔、婶婶,如果肚子不舒服,咱们还是去医院做个检查吧,这样也比较放心。”叶子青一脸关切地说。

王老江故作镇静的把手一摆: “又不是什么大病,用不着去医院,回村里的小诊所找张大夫拿点儿药吃就好了。”

可没过多久,两个人的肠子又在肚子里耍起了“舞龙大会”,王老江浑身打着哆嗦,牙齿掐架似的上牙打着下牙,肚子绞索般地疼痛起来。杨凤仙嘴里不停地发出干哕恶心打嗝的声音,臭秽酸腐的食物很快汇成一条浊浪从下游直往上游奔涌。王盼弟和叶子青看着两个人蜡黄缩水的脸,不敢再有片刻犹豫,直接把他们拉进了附近的市中心医院。

接诊他们的是消化内科一名女主治医师,姓肖。

从四楼诊室到一楼检查室,王老江夫妇一直上演着惊心动魄的一幕:他们每到一个楼层都要去趟卫生间,卫生间里传来他们呜呜哇哇呕吐和稀里哗啦排便的声响,仿佛身体的出口和入口部位变成了一条大开闸门的通道,任凭谁也无法阻止滔滔“波澜”的泛滥。王盼弟和叶子青忙得团团转,他们一会儿递纸巾,一会儿提裤子,一会儿在化验室和检查室之间往返。肖医生结合询问病史和检查结果,最后给出诊断:两个人属于食物中毒!起因是和早上吃了发芽的土豆和剩饭有直接关系。极度脱水、身体虚弱的他们很快办理了住院手续,在病房做心电监护、补液打点滴治疗,三天后才算脱离险情。王老江和杨凤仙看着生出黑眼圈的三女儿和叶子青,不知是愧疚还是心疼,眼角竟然莫名地流出一道道晶莹的液体。

出院那天,叶子青下楼去办理出院手续,王盼弟临时接到学校通知,回去处理班上一桩学生打架事件。身体渐渐恢复元气的王老江和杨凤仙一前一后走出病房,一直带着郁悒的表情在楼道里徘徊——他们为三女儿的事感到烦心呀!杨凤仙说,如果姑姑出面,把盼弟和小叶从中间拦一杠子,兴许他俩的事儿就黄了。不过这也说不好,你看姑姑对他俩的态度,就知道姑姑比咱们还了解盼弟,还有盼弟和小叶眉来眼去的热乎劲儿,她这是成心在和咱们唱对台戏。王老江说,以前你没听盼弟说过,那个姓叶的是个穷小子吗?他早年父母死于煤气中毒,靠哥哥和叔叔供他上的大学,他还有一个正在上大学的妹妹,和这样的人过一辈子,以后有她罪受的!

“所以说,咱们必须态度明确,坚决不能让他俩再继续交往,真正锅碗盆勺的过起日子来,感情那东西算个屁!手里必须得有这个......才是爷!”王老江把一只手的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并拢,来回反复揉搓着,故意让它们发出“噌噌噌”的响音,那是一种用手指捻数一摞厚厚的粉红色钞票的声音。

“对,无论如何也要找个说辞,今天坚决不能让姓叶的那小子和咱们一起回去,否则,咱们怎么给老范交代?老范把两个人见面的时间都定好了——八月十四,也就是明天!在这个节骨眼上,盼弟领回一个陌生的男人回去,她和马云飞的事情该怎么往下进行?”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咕咕。俩人心里正烦躁,远远看见刚下夜班的肖医生背着单肩包从楼道尽头的值班室兴冲冲地走出来。医生、护士们都主动微笑着和她说着什么,她垂着一头长发和同事们热情地回应着。从西侧楼道的转角处,一名中等个头、目光炯炯的男子手捧一大束玫瑰花大步流星地向肖医生奔过来,俩人相视而笑,男子用一只胳膊驾轻就熟地揽住了肖医生纤细的腰,他把脸靠近肖医生的脸,仿佛要把对方像糖果一样吃掉。肖医生连忙躲闪,手捧花束粲然一笑,两个人谍影飘飘地挤进了电梯,随着“咚—当—”一声电梯门关闭的声响,马云飞熟悉的影子消失在王老江和杨凤仙的视线中,他们一头雾水地愣在原地,半天也没有回过神来。

眼前的一幕在王老江心里出现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们想要的答案在护理站一名正在打电脑的护士口中得到证实:那名男子和肖医生是同届卫校毕业生,两个人还是恋人关系。今天是肖医生的生日,男友为了给她庆祝生日,特意 在五星级的龙华大酒店设宴招待亲朋好友。

王老江恍然大悟,杨凤仙也看出了端倪,两个人的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绿的,胸口像压上了一块沉重的大石头。

叶子青和王盼弟回到病房收拾行李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奇奇怪怪的表情有点儿像刚出黑道的贼。杨凤仙用手偷偷扯着丈夫的衣角,王老江把一只胳膊向前悠荡了几下。王盼弟扭头问身后的父母是不是哪里还不舒服?要不要再去问问医生?杨凤仙把五根手指头插进鬓角的发根,捋了捋摇摇脑袋说:“没事儿......真的没事儿......”

出了医院,空气变得清新起来,叶子青的车向小西庄方向一路疾驰。

小西庄的“千里耳”老范从小道消息获悉,王老江老两口出院了。那天,他像是闻着王老江身上那股呛鼻子的旱烟味儿找到他的。当时王老江三个女儿和儿媳妇田英正对杨凤仙的厨房进行地毯式的大排查——他们在搜罗一些腐败变质、发霉发馊、超过保质日期的食品和调料,自然也免不了对母亲进行了一番提醒和劝告。叶子青被孩子们簇拥到阳阳的房间帮他们画连环画去了。王老江没让老范进屋,而是让他在院子里绑着晾衣绳的一棵老槐树下压低嗓子说了一会儿话。从两个人板起的面孔可以看出,他们在互相嗔怪对方。这时候,从天而降的一坨鸟屎突然“叭叽”一声掉到老范的肩膀上,老范扭着脖子用手指一边弹着那团白乎乎、粘腻腻令人作呕的粪便,一边自嘲地说了一句“今天是真他妈的晦气”,随后没好气儿地甩甩袖子走了。王老江冲着老范的背影啐了一口唾沫:“呸!心眼不正还想说媒,真是闲的你蛋疼!”

送走老范,王老江心里窝了一肚子火,依现在的局面,他对三女儿的婚姻大事不认也得认了。三女儿以前对马云飞的种种否定和他在楼道里对女医生卿卿我我的腻乎劲儿,让他想起来就觉得恶心。再看叶子青,他除了家境不好,其他方面好像也挑不出什么大毛病,尤其是三天三夜在医院里对他和老婆无微不至的照顾,让他那颗铁石心肠想起来也即刻被软化了。他对三女儿的期望值最高,可她天生没有富贵命,他即便是长出三头六臂,也无法把马云飞和三女儿撮合到一块儿去了。

3

中秋节这天,王家的家庭聚会在王老江母亲牛素花的独门老院里举办的异常隆重热闹。土院子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涤荡着微尘的地面因为泼洒了清水而透出温润而又新鲜的气息。院子里的古杨老柳、坍塌的猪圈围墙、报废的破拖拉机头以及闲置的石碾石磨,无不承载着从小在这里长大的王老江兄弟姐妹们对童年时代美好的回忆。院子中央支开了三张大圆桌,桌子上冒着热气腾腾的炒菜和炖肉的香味。端菜的人从厨房这头走到院子那头兴冲冲地来回穿梭着,一群孩子正在互相追逐、打闹、玩耍,有大人催促着孩子们赶紧吃饭,饮料、白酒、啤酒瓶的瓶口被拧开,一股股泛着白沫的酸甜、辛辣的气味儿在桌子周围飘逸开来。在一片欢声笑语中,人们推杯换盏,脸上洋溢着幸福灿烂的笑容。远道而来的大姐在屋里给母亲喂饱饭,才坐到家人身边一起共进午餐。饭桌上的交流很融洽、愉悦,包括王老江在内,各家都说出了准备要操办的喜事:王老江郑重其事地公布了三女儿和叶子青的恋情,并说春节之前一定让大家吃上喜糖,喝上喜酒;二弟王春海说,国庆节后二女儿要招上门女婿了;四弟王春泉的儿子考上了公务员,他正想抽时间请家人们吃顿庆功宴;五妹王春香家里最近刚刚添了一个大胖孙子,再过半个月就该办满月席了。这些好消息让大姐王春梅听了倍感欣慰。然而,三弟王春河家里的麻烦事却一直没完没了。当饭桌上有人问,梦月呢?梦月今天怎么没来?王春河的回答绝了,别提那个丫头片子,还不如死了好!有人实在是听不下去了,马上反驳道,春河,你这是怎么说话呢?梦月好歹也是你的亲闺女呢!

“可不是,他什么时候说话都像一头倔驴!”王春河的二婚妻子柳春燕扭动着身子,用手指着王春河的后脑勺挤鼻子挤眼地说。

柳春燕天生长了一个貌似鸡冠头的脑袋,自从她生下儿子梦圆,眼里更容不下一粒沙子。她和王春河死去的前妻留下的女儿梦月吵架,有几次把梦月的脖子掐的不敢扭头,晚上疼得睡不着觉。梦月受不了后妈的窝囊气,初中没毕业就辍学的她经过朋友介绍去了一家KTV当吧台小姐,并且很快和社会上的一帮小混混打得火热,她不但学会了抽烟喝酒、跳舞陪唱,更有甚者还有几次堕胎的经历。一次偶然的机会,趁着家里没人,她把几个小混混带到自己那间只有十八平方米的房间里打情骂俏。这时候,门突然被踢开,王春河操着一根棍子虎视眈眈地闯进来,一进门就对准小混混们一阵疾风骤雨般的暴打,其中一名矮个头男子的鼻梁骨被打折了,还有一名男子在逃跑途中,右腿在路上留下了又红又深的划痕。王春河成了法庭上的被告,原告矢口否认对梦月动手动脚,王老江兄弟姐妹们听到王春河锒铛入狱的消息,连忙凑够了三万块钱,托人交到法官手里。三个月后,王春河被保释出来,她不准梦月以后再走出家门半步。梦月从此就像变了一个人,她不再梳洗打扮自己,也不再和别人多说一句话,整天钻在被窝里拿着手机打游戏。渐渐的,她的精神越来越恍惚,面色越来越像一张白纸,身体越来越像一捆被风吹干水分的干柴,有几次她还背着家人割腕自杀。后来,就连柳春燕都不敢再招惹她,生怕会闹出人命来。

柳春燕便借题发挥:“你们听听,春河就会说那些不着边儿的屁话。我早就找过看风水的先生,先生说我们这三分的庄窠住着不吉利,以后家里可能不是出疯子就是出傻子,让我们尽早搬家,只有搬了家才能人顺财顺。我磨破了嘴皮子他也不信,你们看看现在都应验了吧?他这个人就是太窝囊,想在村里买块地皮,可连买地皮的钱都拿不出来,梦圆一天天大了,梦月也到了青春期,这日子简直是没法过了.....”她越说越觉得委屈,竟红着眼圈稀里哗啦地哭起来,“王春河,我这辈子图你个啥呀?算我瞎了眼,嫁给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这个家都是让你搅合的,否则梦月也不会毁成现在这个样子!”王春河闷声闷气地说。

“哎——,我说王春河,你这人还真会倒打一耙,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女儿不争气还赖在我头上了?咱俩今天就当着大姐的面好好掰扯掰扯......”柳春燕撂下筷子站起身来,揩去泪水,两手往腰间一叉,像斗鸡似地瞪着王春河。

桌旁的人听了连忙两头劝,两个人这才渐渐停止了争吵。但柳春燕的话还是让王家人听了心里感到很别扭,而别扭的源头要从王老江的老父亲——王万才去世那年说起.....

四年前的一个傍晚,王万才手里正端着大花边碗吃饭,突然软绵绵的身子一歪,脑袋耷拉下来,嘴角吐着白沫沫,碗筷脱落到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不久就咽了气。这也意味着,他临终前并没来得及给孩子们交代身后事,这给后来的家庭矛盾埋下了不小的隐患。在这里又不得不提到王万才还有一个最小的儿子叫王春水。他在家排行老七,自幼头脑机灵,在上大学那年,他和班上一名漂亮的女生谈恋爱,两个人出出进进,很是招人羡慕。然而,好景不长,女生被一个条件比他更优越、长相比他更帅气的城里男生给抢走了。也许是出于嫉妒,也许是出于悲愤,他经历了失恋的打击后成绩直线下降,一蹶不振的他精神上也出现了异常,他被迫辍学了。在一个深秋的早晨,他背上一个小包袱与家人不辞而别。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王万才托人写告示,发传单,登寻人启事,可关于王春水的消息依然石沉大海。两年后,在城里跑药材生意的本村人孙长胜告诉王万才,他在地铁站旁边看见过一个行乞的叫花子很像春水,那头乱糟糟的长发把他的面部轮廓遮挡的很严实,两条腿的下半截磨烂的破布料柳树条似地垂着,糙黑的手上掂着一只盛着几枚硬币的大碗,碗里不时传出钱币撞击碗边的声音。等王万才再次闻声去找,可却连个人影也没见着,后来,王万才一直认为孙长胜给他撒了谎,致死也没原谅这个替罪羊。

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王家人认为,只身在外漂泊的王春水很有可能遇到了不测。

王万才的突然离世,让孩子们始料未及,办完了他的丧事,王老江和二弟找到父亲生前所在的单位,去领取他的部分工资和丧葬费用。单位事务处的人告诉他们,王万才的工资和丧葬费早在五天前已经被人从银行支走了。两个人通过调取监控录像发现,支走父亲工资和丧葬费用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老七王春水!他身形矫健,取钱的过程迅速敏捷,走路脚下生风,一袭黑衣黑帽让他看起来很像一个训练有素的侦探高手,和孙长胜嘴里所描述的叫花子形象完全判若两人......

后来他们产生了第六感应:王春水不但没有死,而且人活得还好好的,他这个人和哥哥姐姐们相比,比任何人都聪明机灵,真动起心眼来谁也不是他的对手。他为了达到私吞父亲财产的目的,才不惜装疯卖傻,这恰恰和历史上那个先装疯装傻,后来当上皇帝的唐宣宗一样,想想后果真让人不寒而栗......

柳春燕的话一语双关,她笑得又疯又傻的人不仅仅只有梦月,还有春水。同时,她挑逗性的话里也暗含着对婆婆牛素花这块老宅基地的垂涎三尺。王老江兄弟们听了这些话自然觉得不顺耳,可是,今天有远道而来的大姐在,还有各家的喜事也排的紧锣密鼓,即使现在有再大的火气也不能胡乱发泄。

酒席散去,圆桌上撤去了剩饭剩菜,取而代之的则是红瓤大西瓜、黄澄澄的橘子、玛瑙似的紫葡萄和散发着茉莉花香的热茶。喝酒喝得眼红腿抖的人躺到屋里的炕上打起了呼噜。孩子们却个个精神抖擞,他们有的钻进空猪圈里捏着鼻子学起了猪叫,有的坐在破拖拉机头锈迹斑斑的座椅上转动着方向盘,嘴里发出“笛笛——哒哒——”的长音,有的骑上了石头碾子,嘴里喊着“驾、驾、驾......”,在孩子们的眼里,眼前这些陈旧的风景成了他们最愉快的游乐场,对于和这些风景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大人们之间的故事,似乎和他们扯不上一点关系。

盼弟心里记挂着三叔家最小的妹妹梦月,午饭刚吃完,她便和叶子青起身去了王春河家。

路上他们碰上了村支书马彪正领着一个衣冠不整的流浪汉往奶奶家走来。盼弟主动和他打招呼的时候,他滑过一张冷峻的有点儿吓人的脸,只让盼弟看到了他的侧身。

事情来得总是如此突然,当马彪领着这个木呆呆的男人杵在牛素花的宽宅大院里,他立刻变成了一块磁性极强的磁铁,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过去了。

他们怀着极大的好奇心听完了村支书的叙述:这个流浪汉已经在村里转悠三天了,有人问他从哪儿来?是哪个村的?他都支支吾吾回答不上来。

这个人我怎么好像在哪儿见过?想起来了,他很可能是咱们村死去的王万才家的老七王春水,有一年我进城看见他正站在地铁站口讨饭吃,看来这个人确实是王春水,他还能回到村里来,证明他对过去还是有些印象和记忆的。支书不妨带他到王万才家里问问情况。这是村里跑药材的孙长胜对马彪说的话。

所有人先是木然地瞅着这个浑身上下散发着汗酸味儿的男人愣了一会儿,场面很快变得骚动起来,屋里打呼噜的人也被惊醒了,他们从流浪汉灰扑扑的鼻翼左侧看见了代表着他身份标志的那个大肉瘊子,唏嘘、啜泣、怜悯、愤懑堆积到每个人的脸上,满眼红血丝、刚从屋里蹩着脚走出来的王老江情绪尤为激动,他从墙根抄起一把大竹枝扫帚照着王春水的屁股“啪啪啪”地打过来,王春水吓得蜷曲着身子不停地颤抖,他双手抱头,露出一副哀怜的表情,嘴里不断地嗫嚅着:“别打我,别打我......”

周围的人用了很大力气才把一身酒气的王老江拉开。他不依不饶的又想和马彪怼几句,结果被几个弟弟拖拽着回屋里去了。

大伙儿给马彪道了个歉,又说了几句客套话,马彪这才悻悻地说要回去。临走前,他把狡黠的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尔后在柳春燕身上定格了几秒钟。他发现,柳春燕正用柔情似水的眼神望着他。

“我去送送支书。”柳春燕扭着圆滚滚的屁股从人群里咯噔咯噔地走出来,两个人很快走出大门,沿着有两处弯道的树杈胡同往外走。

胡同里传来柳春燕的轻言柔语;“老马,我婆婆的宅基地以后到底能不能归我?你和他们哥儿几个谈过了吗?你可别忘了你对我的承诺。”

“你现在还没看清形势?我原本打算找春河他们弟兄好好谈谈,说说春河和你现在的困难,争取把你婆婆的宅基地划分到你的名下。可现在又突然冒出个王春水来,他们哥儿几个还死犟,这不得不从长远打算。你公公在临终前,宅基地的户头写的就是王春水的名字,我把人给你们带过来,你只能主动要求以后照顾这个小叔子的吃喝拉撒睡,才可以光明正大的让你儿子梦圆继承了他的财产。”

柳春燕一听这话立马就急了,她吊起一双丹凤眼推搡了马彪一下:“你少给我出馊主意!想伺候春水你伺候去!”

马彪一只脚被推进土沟里,身子打了个趔趄,柳春燕又急忙上前扶住了他。

“你火气还真不小。”马彪弯腰拍了拍沾到裤脚上的尘土,用色眯眯的眼神扫过柳春燕面如凝脂的脸颊。

柳春燕害怕有人看见,就连忙松开了手,她撅着嘴说:“我是说,以后我既要照顾梦月那个小疯丫头片子,还要照顾春水这个傻小叔子,我不累成真正的疯子傻子才怪呢!难怪你也想得出来,我坚决不答应。”

“你没听说吗?现在政府有了新政策,咱们这里马上要着手建设旅游景区,再过几年,整个村子可能就要拆迁了,将来你婆婆那块地皮的拆迁款足够给你分上两套楼房,你好好想想,哪个最划算?再说春水反正是个傻子,你就当是家里多养了一只小猫小狗,好养赖养有他一口饭吃不就行了。”

“你这意思是,我要从长远考虑,先争取到对春水的监护权?”

“那当然了,你要主动给他们提意见,你公公的积蓄也保不准在他手上,春水现在可是王家的一块金砖,能不能把他搬过来就看你的本事了。”马彪诡谲地瞟了一眼柳春燕丰满性感的胸脯。

“还是你鬼点子多,就依你了。”柳春燕拧着身子拍了拍马彪宽厚的肩膀,马彪顺势伸过一只大手攥住了她肉乎乎的小手,情不自禁的把她的小肉手从上往下摁......

“好啦,可别让人看见......”

“下个星期,咱们还老地方见好不好?如果不是为了你,我今天就不会来了......”

“好,到时候看我怎么吃了你......”

被老杨树的树干撑开的树叶在胡同上空像一把扩张抖索的大伞,给胡同投下一片斑驳、隐秘的魅影。一阵风吹过,树叶刷刷作响,阳光霎时躲进了云层,天气变得氤氲起来。

王春水的身份确认无疑,等他在地上盘着腿吭哧吭哧地吃完一大碗米饭和炖肉,田英和王来宝要求把七叔带回自己家里更衣洗漱。傍晚时分,在他见到母亲牛素花的时候,整个人的面目已经焕然一新了。

那天晚上,中秋节的月亮亮得让人心醉。王春水躺在母亲身边,打着呼噜安然地睡着了。大脑时而清醒、时而糊涂的牛素花从认出小儿子的那一刻起,就不停地用青筋裸露的双手抚摸着王春水粗糙的大手,眼里蓄满了泪花。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人都看见开诊所的张医生慌慌张张地拎着药箱来到牛素花家里,他给侧身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牛素花做了一番检查,最后无奈地摇头叹息道:“人已经死了,还是准备后事吧。”

屋里顿时传出嘤嘤的哭声。大家手忙脚乱的给牛素花擦洗身子,穿装裹衣裳,停放尸体的门板前摆好香烛祭品,院子里嘈杂的脚步声和隔着老远互相喊话的声音传遍了整个树杈胡同。王老江弟兄几个走进另一间屋子皱着眉头抽起了闷烟,他们在商量如何给老娘操办后事。屋里乌烟瘴气,如同云雾缭绕,烟头很快扔了一地,几个女人进去后又被呛了出来。

前来吊唁的人们后来都听见了,那间烟味儿极浓的屋子里发生了打骂和争吵,王老江两手捂着被开了瓢的脑袋由家人陪同去张医生的诊所缝了六针。110警车来了,何旭东叫嚣着让警察马上抓人,王家人火速开了个碰头会,最后说事儿不大,我们选择私了。直到葬礼结束,人们也没看见王春泉和王春香给母亲送殡的身影,有人在村口的交叉路口——也是牛素花出殡的必经之地,看见一团团烧得焦黑的黄纸,纸堆里还冒着明明灭灭的火星。

王淑珍和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儿子陈予也在牛素花出殡这天来送她最后一程。出殡回来后,王淑珍红着眼圈当着娘家人的面和儿子陈予讲述了一段前尘往事......

“我嫂子最后怀孕生娃那年,意外怀上了一对双胞胎男孩儿,我哥每天为抚养这么多等着张嘴吃饭的孩子发愁,婚后多年不育的我听说了这件事,心里高兴的不得了,我有了打算替哥哥嫂子领养一个孩子的想法,一来可以帮他们减轻家庭负担,二来自己身边也总算有了孩子的陪伴。我把这个想法告诉给哥哥,没想到他们俩人竟然和我想到一块儿去了。他们知道,孩子即使跟着我生活也受不了委屈,甚至还可以改变孩子一生的命运。在两个双胞胎男孩儿刚落地那天,我便偷偷抱走了一个孩子,我和哥哥嫂子约定,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不能对外人和家里其他人讲......哥哥晚年身体虚弱,他提前把写好的遗嘱交给我,让我妥善保管。他说,我的儿子们都是倔脾气,不能硬碰硬,我担心自己百年以后,他们会因为财产纠纷发生冲突,所以把这些年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积蓄全部交给自己亲生儿子陈予保管。他说春水失踪了,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回家?我心里非常惦记着小儿子,这笔钱不能先拿出来给他的哥哥们分了,要多等几年春水的消息,为此,我也做好了两手准备,这些在遗嘱上白纸黑字都写得很清楚.....”

“这么说,当年我们在监控里看到的那个取钱的人是陈予?”

陈予沉重地点了点头。

王家人恍然大悟,他们这才想起来,陈予从小和王春水的长相除了鼻翼左侧那个肉瘊子的区别以外,俩人简直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在王万才活着的时候,总是把王家的后代根正苗红的话挂在嘴边,别人也一直认为表兄弟之间遗传基因强大,长相酷似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谁也没在两个人的相貌上去多想。在一次偶然的机会,王淑珍给陈予说出了实情,开始他的情绪很激动,好在他是多读了几年书的人,也没钻牛角尖,对这件事很快就释怀了。今天当他和手足相连的亲兄弟们走在亲生母亲的送葬队伍中,他再也抑制不住激动的情绪,哭得是泣不成声。

从墓地返回家后,陈予打着手势和傻愣愣的春水交流了半天,两个人好像具有天生的吸引力,在谈话的间隙,还时不时传来春水嘿嘿嘿的笑声。

“陈予现在是电力部门的一把手,他和我们老两口都花不着这些钱,我会按照哥哥的意愿把他的积蓄如数返回去。”王淑珍说得很平静,她给王春香和王春泉打通了电话,还差人把作为公证人的周达宽叫过来,然后从黑色手提包里拿出王万才那张留着墨印的、有些微微泛黄的遗嘱单,展开,让周达宽读了一遍,王万才的遗产分配总算大白于天下......

陈予决定给王春水在市里寻找最资深的心理医生,对他的精神问题予以疏导。毕竟他才四十多岁,来日方长,如果能做到生活自理,也是一个可喜的进步。王盼弟和叶子青也带走了梦月,牛素花的老宅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大门紧闭,无人再踏进半步。

柳春燕的计划一时落了空,梦月的离开也给她和马彪偷偷幽会创造了机会。她给马彪撒娇、哭穷,马彪在柳春燕身上花费不小,吃穿戴用样样不落俗套,纸里包不住火,村里渐渐传出两个人的风言风语,而王春河却敢怒不敢言。消息很快传进王老江的耳朵里,王老江心里愤愤不平地咒骂:当初多亏没把盼弟嫁给马云飞,他们父子俩从根上就是天生的烂货!

王老江把马彪和柳春燕两个人堵在县城的鸿缘大酒店那天,外面正刮着阴冷的风,他蹑手蹑脚地推开房门,把手里举起的菜刀对准了正在床上滚到一块儿的两个赤条条的男女。也许是过于气愤、紧张、激动,王老江举在空中的手突然颤抖起来,他感到头晕脑胀,眼前发黑,一阵剧烈的呕吐后猝然栽倒在地,不省人事。随着菜刀咣啷啷落地的声响,马彪和柳春燕吓得都惊出了一身冷汗。

王老江被疾速送往急救中心医院进行抢救,他被推进了重症监护室,每天高额的医药费用,很快把他刚分到手的父亲那笔存款和自己大半生的积蓄花费一空。经过医生的全力救治,他总算从死亡线上被拉了回来。

一个月后,当村里人再次看见王老江,几乎都快要认不出他了,他比以前显得更加苍老,面部轮廓和嘴巴都挪移了正常的生理部位,一侧眼皮也跟着塌陷下去了。右胳膊蜷曲着好像再也不会做伸展动作。王老江下床走路,即使靠人搀扶也活像一只没有后脚跟的笨鸭子,他被迫坐上了轮椅,胸腔里的鸡鸣声也越发嘹亮和刺耳了。

后来,小西庄的人都说,是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彻底拯救了他,否则,他很有可能早就蹲大狱去了。

4

两年后,阳阳在冀英电子专业学校只学习了半年,就再也学不下去了,理由是自己在上初中的时候和电子专业相关的物理、数学等基础知识太差,他在课堂上根本听不懂老师讲课的内容。阳阳提着行李辍学回家的那天,王老江直气得乌鲁乌鲁地歪着脖子怒骂孙子,手里的拐棍在孙子的屁股旁边来回晃。不为所动的阳阳每天传神地盯着墙上那幅两个少年下棋对弈的素描画看。在不知不觉间,画中两个聚精会神的少年把阳阳带进了一种无法自控的冥想之中,他并不懂姑父叶子青作画的技巧,但他深知每幅画都有它深刻的内涵和寓意,他产生了新的顿悟:在自己热爱的基础上专心做好一件事,并凭借自己的毅力和专注力去把它做好,若如此,也不失为一个成功的人士,这其实也是姑父用“棋逢对手勇者胜”的道理给他最好的鼓励。而阳阳的喜好、愿望其实也再简单不过了,他希望自己将来能成为一名美食大厨,去助妈妈一臂之力,争取把早餐店扩大成一个更大的饭店......

以小西庄一带为主体的旅游产业园区在两三年的时间里如火如荼地发展起来了。来这里旅游度假、游山玩水的游客逐渐多了起来。田英的早餐店从她盘下“小李校泵”那两间门脸开始,生意越做越红火。她说服丈夫王来宝辞去了在工地当壮工的工作,告诉了他们的儿子阳阳心中的所有想法,一家人齐心协力,在这片如诗如画的田园大道旁,开辟着属于他们一家人的新天地。

田英的小儿子光光考上县城的重点中学后,在优秀老师和班集体的影响下,坏习惯改掉了不少,身体发育也有了良性生长。他的变化无疑削弱了奶奶和妈妈之间的纷争。王老江眼瞅着家里的儿媳妇要像武则天一样“改唐换周”,一天天气得神经质似的总想发脾气。杨凤仙一边用手搓着他那充满尿骚味儿的裤子,一边耷拉着脸斥责他:“你说你现在都成这个熊样子了,还想窝里横,都是你那臭脾气害的你自己,有本事你找儿媳妇干架去,也不看看你现在还有几斤几两?你少管点儿闲事儿,就是等于帮了孩子们的大忙了!”

“行,你们的翅膀都......都比我硬了,我看这个家......迟早得......得败在你们手里!”坐在轮椅上的王老江没好气地嘴里呜噜着。

杨凤仙瞪眼看着丈夫:“真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这辈子都是一头老倔驴,到死也改不了!”

阳阳的“阳光大饭店”开业那天,鲜花锦簇,鞭炮齐鸣,店门口内外人头攒动。正门上方横挂着醒目的“敬邀亲朋共享盛宴,美食留香传承百年”的红色条幅。小西庄新上任的村主任兼支书周达宽首先作为村代表发言,他的一左一右坐着精神干练的电台记者小蔡和留下脑出血后遗症的王老江。这是王老江从患病以来第一次到如此人多热闹的场合露面,他是受周达宽的再三邀请才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席儿媳妇和孙子的开业庆典仪式。周达宽提前告诉他,让他精神放松,只要记者问话,都由他来回答。

周达宽首先肯定了“田英早餐店”在众人的大力支持下,让本地的美食行业得以兴盛崛起,并展现出蓬勃的生机,这恰恰给这一带旅游业的发展提供了优质的人文服务,是小西庄一面领军的旗帜。他对阳光大饭店的开业给予了很高的评价,他相信,依山傍水的饭店还会打造出我们本土的美食特色,我们要让每一个来这里观光旅游的客人都能吃得上称心的饭,可口的饭,让他们每次来这里游玩都会流连忘返!

随后到了答记者问的时间,电台记者小蔡拿过话筒,用犀利的口吻问道:“周主任,刚才您对阳光饭店提出的展望和设想非常好,请问旁边这位大爷就是您刚才说的小西庄美食业的主要推动者吗?”

“是的,这个店是靠他的儿媳妇田英和孙子阳阳,还有他儿子王来宝共同开创的独具特色的餐饮店,所有这一切都得力于老江叔的大力支持和鼎力相助,可以说,没有老江叔就没有饭店的今天。”

“这么说,王大爷也算是小西庄的大功臣了,这其中是否早已有了王大爷几代人的餐饮文化传承?”

“嗯,对,对......只不过以前生活条件落后,那时候,老江叔还只是个靠街头卖包子养家糊口的小商贩......”周达宽把声音压得很低,像一粒种子刚刚破土而出的声音,而且也只被小蔡一个人听见了。

王老江时不时地欠欠身子,嘴里发出阵阵嗫嚅声。

“我想再问一个问题,听说你们小西庄上届的村支书马彪因为贪污受贿、作风不良事件的曝光和他儿子马云飞收受患者红包金额巨大,引起医学界舆论谴责的事件都得益于王大爷的功劳,能否说说作为一名普通村民,他是如何找到突破口,让罪犯绳之于法的?”

“这个嘛......老江叔一直是个胆大心细、伸张正义的老人,他成功的秘诀就在于用一双慧眼抓住生活中琐碎的小细节,才有了今天的成绩。”

小蔡站起身来,恭恭敬敬的和王老江握了握手,“王大爷,您是我们学习的榜样,我们会把关于您的先进事迹反馈给社会,让所有人都来学习您的品德和精神。”

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身披大红绶带的梦月和几名礼仪小姐走到台前敬献鲜花。台下的王盼弟眉飞眼笑地追随着梦月的身影,她身旁的叶子青正逗着一对双胞胎儿女玩耍。自从他担任了美术教育学院导师兼校长,已经很久没有好好陪伴两个孩子了。梦月神采奕奕、落落大方、气质迷人的举止和以前判若两人,这让台下的王春河笑得合不拢嘴。自从他和柳春燕离婚以后,这是他第一次笑得这么开心。坐在他旁边的二哥王春海、四弟王春泉和五妹王春香在手机视频里和杭州的大姐王春梅乐呵呵地聊着天。王春河的小儿子梦圆和光光在同一所中学读书,年轻的叔侄二人坐在一起扎着脑袋互相讨论着什么。隔着两张桌子的谷冬和田英在打着手势互动。

扩音喇叭里响起了田英洪亮高亢的声音:“......人人都说我七叔王春水是个累赘,如果家里人不是看在他还有一块房产的份上,可能早把他送进养老院了。我始终不那么认为。他马上就要出院了,我们也曾多次去医院看望过他,他现在的精神状态比以前好多了,我觉得他回家后,完全可以帮助饭店打扫清理一下卫生,或者在店外帮助游客指引一下车位和路况。现在家里压力最大的还是我三叔,我宣布,从今天起,七叔也是我们饭店的成员之一,他今后的饮食起居将由我和来宝、还有阳阳共同帮扶照顾。至于他的房产,我也征求了叔叔婶婶们的意见,决定将来把宅基地的继承权留给梦圆......”

台上台下响起了热烈的掌声,王春河被侄媳妇的一番话感动的涕泪横流。

欢欣鼓舞的开业庆典在一片祥和、温馨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临上车前,寒暄着走出阳光大饭店的村主任周达宽一只手紧紧握住了王老江的左手,另一只手搭到他的肩膀上动情地说:“老江叔,您给咱们家乡培养了几个好儿女,孩子们能有今天的成绩都是您的功劳啊!”

“嗐,是他......他们翅膀硬了,我......我管不了了。”

“您就别谦虚了,孩子们的成绩大家都有目共睹,这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周达宽和蔼地笑着说,“今天天色还早,老江叔可以和家人们一起到咱们附近的旅游景点转转,我已经和售票处打过招呼,今天你们全家所有人的门票全部免费,你们可以尽情观光!”

“主任,谢谢你的好意,我看还是算了吧,孩子们也和他说过多少遍了,让他出去玩玩散散心,可他就是窝在家里不出门,他生病了怕丢人,这个人死要面子活受罪,我们都拿他没办法。”杨凤仙无可奈何地叹息着。

王老江的轮椅车吱嘎吱嘎动了几下。

“谁......谁说的我......不去旅游,赶紧叫......叫孩子们......集合!”

“哎,我说老头子,这听着怎么不像是从你嘴里说出来的话呀?!”

王老江不服气地翻着眼皮看了老婆一眼,似乎在说,这话明明就是从我嘴里说出来的嘛!

王老江望着远处草木葱茏、湖光潋滟的风景,歪咧的嘴角流露出一丝幸福的、得意的、别人不易察觉的微笑……

【作者简介】刘雅巍,笔名刘柳,河北省保定市徐水人,乡村医生。系保定市作协理事。代表作有中篇小说《暖山》、《爱在心底燃烧》,短篇小说《常强探母》,散文《手足情深》、《中年囧事》等。曾获文学百花苑第六届全国文学大奖赛三等奖,七天网IP大赛第二季优秀奖,保定市第十一届荷花淀文学奖。

责任编辑:寂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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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5 21:55: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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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6 14:0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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