缺少古典素养，律诗不分平仄，徐克版《倩女幽魂》为何成经典

总体而言，徐克版《倩女幽魂》有更强的现代意识，更符合当代观众的审美趣味。

导演胡金铨认为徐克缺乏古典素养。当年，徐克邀请胡金铨合作拍摄《笑傲江湖》，希望由他负责人物台词和服饰的处理，但二人因意见不合最终分道扬镳。

徐克主控的《笑傲江湖之东方不败》，金庸很不认可，在观众看来，这是最好的武侠电影之一。

在徐克版《倩女幽魂》中，宁采臣与聂小倩共同创作了一首诗：

• 十里平湖霜满天，寸寸青丝愁华年。对月形单望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这首诗来源于李翰祥版《倩女幽魂》，原版如下：

• 十里平湖绿满天，玉簪暗暗惜华年。若得雨盖长相护，只羡鸳鸯不羡仙。

从律诗的角度来看，徐克版的诗在平仄上有问题。

平平脚的格式如下（仄起式，首句可不入韵）：

句一：仄仄平平仄仄平（可灵活）

句二：平平仄仄仄平平（韵）

句三：平平仄仄平仄仄

句四：仄仄平平仄平平（韵）

而徐克版的平仄格式如下：

句一：仄仄平平平仄平

句二：仄仄平平平平平

句三：仄仄平平仄平仄

句四：仄仄平平仄平仄

总体而言，徐克版的诗韵脚是正确的，但平仄不够严谨，尤其第四句用仄声收尾，而非平声收尾。相比之下，李翰祥版的诗在平仄方面相对符合七言绝句的规范，首句和对仗部分较为严谨。

在徐克的电影中，古代只是故事的背景，而非人物性格的养成环境。聂小倩与宁采臣更像是穿着古装的现代男女。观众喜爱徐克借古说今的表达方式，《倩女幽魂》、《青蛇》、《梁祝》豆瓣评分不俗，皆被视为经典作品。

从原著党的角度来看，徐克确实对《聂小倩》进行了较大的改编。原著中，宁采臣仔细打量聂小倩时提到她的小脚：

• “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

聂小倩的小脚更符合古代男性审美。在晚清，辜鸿铭曾是缠足文化的狂热支持者，认为极品小脚应具备“瘦、小、尖、弯、香、软、正”七大特征。他甚至将欣赏小脚的乐趣类比于品尝臭豆腐、臭鸭蛋，外国人望之却步，中国人奉为美味（仅做转述，不代表个人观点）。

学者高彦颐在著作《缠足》中有观点，娶缠足女，可视为男人的炫富行为。

• 在炫耀性有闲的阶段里，精致感成为“理想女性”的标准，有闲阶级的女子从而被要求拥有“娇小的手足与纤细的腰身”。于是，“她是无用而昂贵的，因此成为金钱力量极宝贵的证明”。西方文化中的“束紧腰身”，以及“中国人的毁损双足”，即为显著的例证。女性人力资源的闲置浪费，象征着家庭的财富充裕；此一夸富诉求发展到极致的结果，即是化残废为美感，彻底倒转了男人对女人的审美观念。

在徐克版《倩女幽魂》有小倩脚部的特写，实名反对聂小倩“足翘细笋”。

导演徐浩峰在北京电影学院的课堂上开玩笑，“看这个足弓，非同一般地高。这样的女人，适合杀伐征战”。王祖贤打篮球，高足弓的人，通常被认为具有更好的弹性。

话说回来，徐克版明确表明小倩是官宦之女，事实上原著中并未说聂小倩是官宦之女，书中聂小倩识字，“少诵《楞严经》”，“善画兰梅”，可见小倩大概率受过“闺阁教育”，但这未必就是聂小倩为官宦之女的确切证据。

原著还提及小倩“十八夭殂，葬寺侧”，这更符合平民墓葬的习惯。北大中文系教授陈平原认为，蒲松龄故意模糊聂小倩的出身，使其兼具“鬼魅神秘性”与“士族理想性”，以此批判社会阶层固化。

徐克强化了小倩的现代女性形象。片中的仕女画采用现代技法，而非古代仕女画的风格。在传统仕女画如《虢国夫人游春图》《簪花仕女图》中，女性最多只露出鞋尖，而徐克版小倩的画像则大胆裸露双足。这与《甄嬛传》中甄嬛在公共场合赤脚戏水一样，是现代人的想象，古人认为“不成体统”，当代观众则习以为常。

徐克电影的可贵之处，除了他电影中洒脱的江湖气，也在于他擅长用粗陋的灯光布景制造鬼气森然的世界，努力还原《聊斋志异》的精气神。

《倩女幽魂》开头就有个鬼杀人事件，兰若寺，小倩勾引书生，书生遇害。

书生遇害后，灯笼入水后熄灭，此之谓人死灯灭。这也在暗示打着灯笼来兰若寺借宿的宁采臣凶多吉少。

此外，小倩脚踝处有铃铛，兰若寺也有钟铃，两者是索命符的象征。小倩脚上的铃铛响，就吹响树妖杀人的号角，兰若寺成为借宿者的亡魂地。

一个只剩寺庙没有僧人的兰若寺，一个远离郭北县的荒郊野外，投宿地点的封闭色彩，增加了故事的恐怖意味。

近两分钟的序幕，也让我们始终为宁采臣忧心不已，他能活着走出去吗？

然而，刷片经验丰富的观众，自然不会为宁采臣焦虑，徐克根本不会费尽心思虐观众，比如宁采臣在逃生时，他的运动轨迹始终遵守从左到右的方向，这种符合人类视觉习惯让人觉得流畅的方向成为正面形象的专属。而影片中的反派形象，如姥姥和小青，出场时则是从右到左的运动方向，一种让人会觉得压抑的运动方向。

宁采臣和小倩的爱情故事，有浓厚的侠义之道，宁采臣从一个善良懦弱的催债人，敢于为了心爱的女子，和鬼怪斗智斗勇的英雄。

宁采臣赢得了胜利，却也永远地告别了小倩。

这个立意比原著高。

原著中，“生平无二色”，在救了小倩后，将其扶为正妻，变成有齐人之福的人生赢家。

“后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后，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莫非，宁采臣自我标榜的“生平无二色”，是担心养不起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