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奶奶那代人,脑子里总是有一个多子多福的观念。
于是,他们一生虽然是贫困的,却生育了六七个孩子,我父亲是他们的长子,很小的时候就跟着撑起全家。
父亲之下,先后还有三个叔叔三个姑妈,尤其是最小的幺叔,比我大哥还小了一岁。
乃至在我出生后的那两三岁里,还分不清该叫他叔叔还是什么。
幺叔是爷爷最小的孩子,他出生那年,奶奶已经四十出头,在农村已经是“老娘崽”了。
叔叔出生的时候据说才三斤多,哭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所有人都认为他养不大。
只有奶奶心疼的不得了,专门养了一只羊几只鸡,喂他喝羊奶吃鸡蛋,叔叔竟然奇迹般地存活下来。
或许是“父母疼幺儿”的缘故,也许是可怜他先天不足,奶奶总是觉得自己亏欠了他什么。
我父亲和二叔三叔以及三个姑妈,奶奶的管教非常严格,动辄训斥怒骂,隔三岔五还要给几下“黄鳝下面”。
只有叔叔,从小到大从来没有受到什么打骂,家里再穷,也会好吃好喝让他吃个饱。
乃至爷爷去世时还叹着气不放心:你这么溺爱这个小儿子,对他将来不知道是福是祸啊……
叔叔慢慢长大,奶奶越来越老。那时候,我父亲和二叔已经算是地方上有点名望的人,奶奶便要求他俩:帮你们小老弟想个法子,找个轻松点的活计吧。
父亲和二叔拗不过,再加上也幺叔对他们来说,和自己的孩子也差不多,可又不能过于挖公济私。
刚好大队新建了一个水力打米作坊,幺叔便被安排去打理。
米坊是水力带动的,平常的时候蓄满水,有人挑着稻谷来了,就开闸带动打米机,还真不需要花什么力气,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油水活。
可干了不到一个月,幺叔不干了,说米坊位置太偏僻,经常半天都见不到一个人上门,自己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死活不肯再去。
奶奶一听幺叔诉苦就心都软了,马上就同意他不去米坊了,留在家里,反正你三个哥哥不会不管你的。
父亲听到这个消息,当即连肺都气炸了:别人家想方设法都想捞到这个活,你倒好,还主动往外推。凭你那三根排骨小身板,怎么能干得了重活?
但奶奶还在,大儿子肚子里再有气也不好发作,有了这个例子,更不敢把集体的活给他了。
那时候还是出集体工,十七八岁的叔叔,硬是在家歇了半年“烂脚牛”。反正他跟着奶奶过日子,所有的柴米油盐都是我父亲和两个叔叔供着,有奶奶一口吃就不会少他那一份。
过了两年就包产到户,这个消息对当时的农村人来说是个天大的喜讯。唯有叔叔更加郁闷:既然包产到户,那自己和母亲那份田土不就得自己打理了么?
幺叔可不是省油的灯,眉头一皱计上心头:母亲和我的那份田土,因为我还没有成家,全部分给你们三个哥哥,你们每年给我们粮食好了。
如果只是这样的安排,父亲和两个叔叔也不是太生气。关键是名下没了田土绊着,叔叔就开始野马无缰了。每天都把自己收拾得“相公”一样,一门心思往镇上跑。
还别说,叔叔在镇上跑的日子多了,竟然真让他找到了一个窍门。那就是当时的供销社饭店要承包,他不知道怎么就和人混熟了,两人一起合伙包了下来。
那个供销饭店是我们镇上唯一的饭店,外地人到了我们这里总要吃饭吧,总要找个地方落脚吧,这些都成了叔叔那个饭店的“专利”。
更难得的是,在那里,叔叔还结识了我们一个姑娘,也就是我们后来的婶娘。
只不过,叔叔和婶娘的婚事并不那么一帆风顺,婶娘的娘家在镇郊的村子上,最开始家里人还以为她找了个街上居民,倒也没有阻拦。
后来得知婶娘找的对象竟然是乡下的,而且还是有名的“二相公(游手好玩的俗称)”,婶娘的父亲便怒不可遏,直接找到饭店里去呵斥叔叔:再找我家女儿就打断你的腿。
叔叔一点也不怕:我可以答应不去找你女儿,但如果你女儿自己来找我,可不能赖到我头上……
还真别说,婶娘对叔叔真的是死心塌地,不管家里怎么阻拦,硬是找了个机会出来,和叔叔生米煮成了熟饭。
娘家没有办法,只好默认了这门婚事,又担心女儿在婆家受气,置办了全套丰盛的嫁妆不说,连压箱钱都给了好几百。
按常理来说,叔叔如今也是有家庭的人了,还有一个在饭店掌勺的工作,应该能安下心来了。
可随着社会的发展,镇上的饭店逐渐多了起来,竞争对手多了,生意就不像以前那么好做,叔叔又旧病复发,反正就是不怎么管店里的事。
那个合伙人一看不对劲,马上就提出要散伙:谁包下饭店就给另外一个人退钱。
叔叔拿不出钱,不得已只好把饭店退了股,带着那点钱回了家。
其实也算是“衣锦还乡”,毕竟是一个人光溜溜跑出去的,回来却有了老婆孩子,手里还多少有点积蓄。
婶娘虽然在娘家娇生惯养,可有了孩子后却很快懂事,回到乡下住了不到一个月,不管是奶奶,还是我父亲这几个大伯哥,都和她处得很不错。
那段时间里,我们还经常听到父亲和两个大叔在背后议论:不知道老七上辈子做了什么好事,才娶到晓红这么好的堂客。
没有了镇上的活计,回到乡下的叔叔又成了“二相公”,每天凉鞋套丝袜瞎逛成天不着家,有时候甚至两三天也不见人影。
婶娘一个人带着孩子跟着奶奶住,奶奶年纪大了,勉强能帮着拉扯一下孩子。婶娘这个女人就成了家里的劳力,挖土挑粪无所不能。
很多时候,我父亲和两个叔叔看不过眼会主动帮一把,但婶娘也是要强的人,说自己的男人不争气,大伯哥帮一次算一次,总不能帮一辈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