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分的华语爱情剧，你见过么？

黄小米

「夜阑人静处，响起了一阙幽幽的saxophone」，百转千回的主题曲一出，带出的记忆除了姚小蝶和沈家豪的不了情，更是白、蓝、红、金四色舞台姐妹叽叽喳喳地打麻雀、喝甜汤、聊感情，在后台整人，在台上唱搞笑的小曲「你为什么偷偷又摸摸，偷偷摸摸跟人去拍拖」。

《我和春天有个约会》是很多人心里的本土《欲望都市》，小时候在漫长的暑假也许看过不止一次，当时以为窥见了成人世界的冰山一角，剧中人不知从何时起已变作旧识，他们的故事成了我们自己的回忆，剧中人的时代曲成了我们张口就能唱的童年之声。

《我和春天有个约会》（1996）

「春天」的故事开始于丽花皇宫即将结业，旧人旧事得以重新再现。结构类似于白先勇的小说《金大班的最后一夜》。但金大班所在的夜巴黎舞厅是轮番上演男女情欲戏码的欢场，而丽花皇宫怎么看都像个男女分班的学校，男乐手们跟着师傅同住在类似男生宿舍的公寓房里，女歌手们聚在后台大哭大笑讲是非，合计着怎么敷衍老板。

大部分港剧给我们看的充其量都只是成人世界的清洁版本，「春天」的四个主人公说到底都是通俗故事里常出现的形象，也许这样才让新老观众都感觉亲切：身世惨结局也惨的莲茜和凤萍像旧戏文里的薄命女子，一个性格太硬一个性格过弱，露露应了老话「傻人有傻福」，不知道姚小蝶启发过多少人的星梦，她是出社会后受了点小挫折的小家碧玉，歌唱比赛出道，内有家人朋友支持，外有前辈老板提携，心仪的男生又偏偏是音乐才子，会指导她唱歌，为她写成名曲。

这个从头到尾都顺遂的女主角的烦恼不过是「太红了」 ，导致男友觉得失落，终于离她而去。就像学校生涯终将结束，丽花皇宫的众人也相继离开，从此天各一方甚至阴阳相隔。

但「春天」之所以超越了一般港剧，成为经典，很大一部分原因在于剧中众多恰到好处的时代曲和流行乐，既有情节功能又有娱乐效果。

「春天」脱胎于编剧杜国威创作的舞台剧，他也参与了电影版和电视剧版的创作，在他的坚持下，电影版由舞台剧原班人马出演，舞台剧版的音乐就占了很大比重，罕见地请来乐队现场伴奏，以至于观众常常误会这出戏是音乐剧，电视剧版在原作基础上进行扩充，保留了舞台剧版的主要音乐段落，主题曲用的都是舞台剧「姚小蝶」刘雅丽唱的版本。

看国语版的观众可能比较容易忽略国粤语歌曲在剧中的分布。直到六十年代末，粤语歌在大众心中的印象还只是粤曲唱腔的俗玩意。年轻人都中意听国语歌或英文歌。

「春天」的故事恰巧处于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原来的舞台剧非常明显地把第一场戏安排在「六七暴动」当晚。1967年左倾工人发动罢工，与港英政府对抗，呼应了前一年的天星小轮加价暴动事件，六七暴动在文化上的分水岭意义在于战后本土意识的萌芽，粤语歌成为主潮就是香港人建立本土身份认同的标志之一。

丽花皇宫代表了香港战后以体面华人为主要客户的高级夜总会，剧中的歌手唱的几乎都是国语歌，莲茜后来跳槽去Playboy酒吧唱英文歌，因为那里的客人大部分是外国船员。

但粤语流行乐很快就在七十年代初兴起。家豪为小蝶写的原创曲《你你你为了爱情》和《我和春天有个约会》都是粤语歌，听起来就像九十年代中的粤语流行音乐，一首快歌唱出港女的潇洒心态（「情共爱那样去追究，只有通通抛诸脑后」），一首抒情曲唱出港女夜半无人私语时的柔情（「在这晚思念无穷」），是粤语流行乐手都会兼顾的两种曲风。

这两首歌无疑比剧中其他老歌更贴近九十年代的观众，这样处理的意味很明显，预示了粤语流行乐才是未来的时代之音，沈家豪怀才不遇，才更让观众为他可惜，没能成为许冠杰那样的粤语歌先驱。

电视剧版对舞台原作最好的补充还在于人物背景，主人公的家庭状况都得到了很完整的呈现，凤萍、莲茜一个庶出，一个孤女，是可以预料到的悲苦家庭环境，反倒是小蝶和露露的家庭状况平凡之中见特别，小蝶父亲有个相伴多年无法结合的演出拍档，两人每晚到榕树头摆摊献艺，抛头露面娱乐街坊，是小蝶最初的「音乐教育」，因此她参加比赛唱的是小调「十八的姑娘一枝花」，最终两人终成眷属，反倒比剧中的年轻人都完美。

露露的母亲本来一心一意指望成为星妈，让人想到梅艳芳和梅母，后来因为买彩票精神失常，让女儿拿她没辙，金露露这个傻大姐形象因此丰富不少。另外，电视剧在对配角的刻画上也因为篇幅优势更为深入，颇似罗文的白浪从当红到过气的过程描写得更为详细，艳星婉碧的前半生原来是个纯爱故事，莲茜的水手恋人John则是个深藏不露的麻将老手。

四女有说有笑的场面虽然常留观众心中，但你只要重看一遍就会发现这样的场面比记忆中少很多，「春天」的故事从一开始就和离别有关。

凤萍在前半部分就已经离开了香港，和「衰仔」Donny去了越南跑码头，莲茜也很快离开了丽花皇宫，专职在Playboy Bar驻唱，如果不是患病，她会跟着John去美国当少奶奶，家豪去了美国追求事业，失意的小蝶最后移民加拿大。

九十年代的港剧有多少是以离港收场？启德机场小小的出关口是解决情节矛盾的万用钥匙。无论是演员罢演，必须了结角色，或主人公遭到打击伤心欲绝，还是三角关系无法解决，都可以把角色送往登机口，让他们一走了之。

在港漂故事以前，香港故事常常和港人自己的漂流有关。人们当此地是一个暂时的港口，也许解释了香港作家西西在《我城》之后写下《浮城志异》，灵感来自比利时超现实主义画家马格丽特的名作《比利牛斯山上的城堡》，香港就如画中那块浮于空中的巨石。

亦舒早年小说里来来往往的留学生、职场上的红男绿女频繁出境离境，全世界为家，与其说写出了摩登自信的香港人，不如说写下了大众对以香港为家的不确定。

1996年亚视的《我和春天有个约会》已经是这个故事在1992年问世以来的一鱼三吃了。当年争抢舞台剧电影改编权的人里还包括杜琪峰，据说他想找张曼玉演小蝶，梅艳芳演莲茜，但因为这样一来会大大加重莲茜的戏份，原作杜国威没有答应，倒是家豪那些歌的真正作者钟志荣，成了银河映像的御用配乐。

「春天」电视剧的成功反过来促成了原作舞台剧其后二十年间不断重演变奏，黄霑和沈殿霞生前都曾演出过其中一版衍生剧。

姚小蝶、蓝凤萍、洪莲茜、金露露这四个金兰姐妹已经和苏丝黄、南海十三郎等经典舞台形象一起，成了民间记忆的一部分。电视剧版「春天」也是现已消失的亚视最成功的剧集之一。

两年后亚视的奇幻黑色喜剧借用了「春天」的剧名，《我和僵尸有个约会》再创收视热潮，让亚视港剧再度可以与TVB匹敌，这种沿袭卖座前作片名为新作取名的做法不能不说带有十足的港式商业气息，利字当头，百无禁忌，老观众会心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