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一张《警示函》，彻底将律师行业参与催收黑灰行业公开化

近日，多家自媒体都在转载2025年3月21日某银行信用卡中心向辽宁某律师事务所发布的“合作公司业务风险警示函”，内容大致是，由于银行收到客户举报，经核查认为，该律所在从事催收业务中存在“冒充司法人员的催收行为”。

根据《信用卡账户催收委托代理合同》中的“投诉责任追究制度”的规定，银行对律所予以处罚5万元和追加处罚15万元共计20万元以及哈尔滨地区停案一个月的处理，并且撤销了该律所2024年度优秀合作机构的荣誉称号。此外，还要求律所收到“警示函”五个工作日内反馈整改措施，银行将予以监督整改。

一直以来，律所、律师向社会大众公示的职业形象都是代理当事人进行法律纠纷处理的代理人身份，或是出庭代理案件，或是担任法律顾问，经常以合法权益的维护者形象推荐业务、展示形象。

少有宣传、很少有人知道的是，近些年来，一些律所、律师已经开始涉足很多的新型行业，包括信用卡催收业务、物业费催收业务、网络法律服务推广、垫资诉讼等业务。这些业务，由于属于新型行业，相关的监管措施没有及时跟进和完善，一面是法律认识上还存在争议，一面是有人已经高歌猛进的做大最强。

此前，不时的就有律所发布“公开声明”称，社会上有人冒充自己律所的名义在从事催收业务，称都是一些法律公司之类的所为，律所将收集证据追究责任，并且告诫社会大众注意区分正规不正规“律所”的区别。可是，上面这样银行的“警示函”则是公开告诉大家，有正规律所已经开始涉足黑灰催收行业。

催收已经成长为一个规模巨大、利润丰厚的行业

提到催收行业，最大的新闻莫过于2024年媒体公开报道的号称“国内最大”的催收公司湖南永雄资产管理集团有限公司发布的“告全体员工书”披露，旗下多个分公司共有179名员工被警方分别采取监视居住、取保候审等刑事强制措施。发布公告一个月后，永雄公司宣布正式转业。

这则新闻引发了大量的社会关注，关注内容之一就是催收行业的“迅猛增长”和“无序扩张”，很多人用“江湖”来形容。根据报道，永雄公司的创始人，之前就是律师出身，而永雄公司旗下，也是有律所的。

根据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中国金融稳定报告（2023）》，截至2022年末，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达到2.98万亿元，同比增加1359亿元，显示了催收行业巨大的市场需求和发展潜力。根据国家金融监管总局披露的数据，截至2024年三季度末，商业银行不良贷款余额为3.4万亿元。

过去，银行存在不良资产的，一般都是安排自身法务人员催收，催收不到就向法院起诉。但随着近些年此类案件的暴增，各地法院审判压力不断增大，纷纷出台诸如诉前的金融调解、立案前调解等措施，甚至是独立立案门槛，通过司法途径催收的难度越来越大。“21世纪经济报道”就报道过，一些地方法院针对某从事网贷金融机构限制了立案名额，超出部分不予立案。

催收作为银行等金融机构实现不良资产变现的重要手段之一，一面是银行不良贷款再加上此外的互联网金融等民间金融公司逾期贷款规模不断剧增，一面是通过司法途径追讨越来越难，为了规避自身风险和减低用工成本，大量采用了委托催收的方式。

如此大的市场，自然吸引了各方人员的投身其中，其中就包括常年跟银行等金融机构存在业务往来的律所、律师，可谓近水楼台先得月。网上的一份《2024年催收行业市场分析报告》显示，2019年我国催收行业的市场规模约为245亿元人民币，截至2023年，中国催收市场规模达到了约450亿元人民币。

银行等金融机构，通常会跟催收机构签订“催收委托代理合同”，来约束和规范催收机构和人员的催收行为。这也很好理解，催收的都是这些银行的逾期贷款，被催收的都是这些金融机构的客户，催收人员的行为，自然而然的会被记录在和反馈到金融机构头上，不严格监管行吗？这也就是上述银行“警示函”中的为何会出现银行怎么处罚了律所的原因，都是之前欠了保证合同的。

律师投身催收行业，一直处于争议和灰色领域

众所周知，律师事务所是律师的执业机构，可一旦涉及到了催收业务的话，势必涉及到需要大量招募非律师人员从业的问题，也势必产生从业人员的行为能不能代表律所、法律责任归不归律所承担及如何承担的问题。这些问题，是目前的《律师法》及律师行业的行政管理法规所没有涉及的。

赞成律师可以从事催收行业的观点认为，法无禁止即可为，律所从事催收业务的依据是债权人的委托和授权，从事的是代理银行等金融机构进行催收行为。只要催收的债权是合法的，催收行为是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的，就应该视为是法律允许的。

但是也有反对的声音认为，律所从事催收业务，并不是上述的委托行为，因为按照委托方面的法律规定，律师从事委托代理活动，产生的法律后果是由委托人承担的，而在律所从事的催收业务中，通常跟银行机构签订的“催收委托代理合同”规定的都是，因催收行为产生的法律责任，由律所独立承担。这哪是一般意义上的委托代理关系，分明就是承揽关系，律所能提供承揽业务吗？

此外，律所一旦涉足催收业务的话，必然涉及到大量社会用工和利润分配、税务管理等问题，更加逼近企业化，已经偏离了非营利社会法人、法律服务的立法目的。有些律所，更是为了开展这项业务，干脆显名或隐名的设立了法律公司，造成了律所跟法律公司的关系复杂，涉及到了灰色地带。

催收行业的混乱已经引发了媒体的关注，涉足此类业务的律所存在巨大的安全隐患

就跟有律师代理原告有律师代理被告一样，催收行业滋生了有律所从事“接受委托”的代理债权人催收，也同样滋生了“接受委托”代理反催收业务的律师。

打着“维护投资者合法权益”、“一个投诉，乖乖全退费”、“不用起诉，一个电话，全额退”、“专门做金融维权，投顾退费”等等网上推广，各位都应该看过吧？很多都打着“xx律师帮你”的旗号，而且平台认证过资质的，你说会有律师、律所涉及不？因此，本文说的催收，也包括反催收业务。

有人分析，随着经济环境进一步的下行，债务人的还款能力持续下滑，在滋长了大量催收业务的猛增和吸引众多主体的参与其中的同时，催收行业内部的内卷将愈演愈烈，2025年很可能成为催收业集中暴雷的一年。

今年的315期间，广东卫视就以记者摸底报道的方式，撕开了催收行业的“黑暗面”。“记者花9毛钱就买到了某负债人的最新手机号，还附赠他老婆的联系方式。”用网友的评价是，看了报道之后才知道，催收的套路比你想象的还要狠，逼债时不惜一切代价。

正所谓身在江湖身不由己，律所、律师一旦投身这样的催收行业环境，别说自身承担的弘扬法律正确实施、维护社会公平正义的职业使命，为了在催收行业不被内卷下去，可能就连自己的法律安全都成了问题。

例如，2024年湖北警方在侦办一法律公司涉嫌违法犯罪案件中就查封了一家律所，有自媒体称，“这起案件最大的疑点就是该律所涉嫌直接或者间接参与'解债'黑灰产，逾期债务人自称被骗报警处理。”

催收行业的乱象，已经引起了国家层面的重视，经过多轮修订调整与征求意见后，2024年5月15日，《互联网金融 个人网络消费信贷 贷后催收风控指引》发布，从制度、人员、业务、技术等层面对催收开展全流程规范，进一步规范互联网金融贷后催收业务。此前的5月10日，中国互联网金融协会正式发布《互联网金融从业机构应对异常维权指南》等自律规范性文件，重拳出击反催收等金融灰黑产行为。

《指引》规定，金融机构应对第三方催收机构实行名单制管理，统一公开名称、联系方式，每年至少开展 1 次评估，重点包括催收行为合规性、任务完成质效、信息安全管理、催收记录、投诉处理情况等。

市场分析认为，在强大到规定了催收时间段、催收礼仪、可用手段等几无死角的国家标准面前，催收机构将面临着大洗牌，未来将会有越来越多不合规的催收机构退出市场。可见，上述的律所被银行出具《警示函》及其所披露的催收手段，不过是冰山一角、只是开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