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汇艺评】当都市偶像剧只剩下匮乏的爱情想象力

2025年开春，都市偶像剧成为被热议频率最高的类型。从2月到现在，几大视频平台相继推出包括《白色橄榄树》《难哄》《爱你》《滤镜》《嘘，国王在冬眠》等剧集，试图以不同人物设定、职业背景、叙事模式、爱情关系吸引观众入场。

尽管平台与剧方最初的设想是在同类型中做出差异性，以满足不同观众的观剧偏好，但从最终的播放数据来看，截至目前，只有一部《难哄》云合集均过了2000万。这样的成绩显然并不尽如人意。

偶像剧观众常根据故事发生背景，将剧集简单分为古（指古代）偶和现（指现代）偶。不同于可以架空、可以有神话、仙侠加持的古偶，以当代都市为背景的现偶因不需要介入门槛、更容易贴近现实而备受观众喜爱。也因此，在过去很长一段时间里，大“IP”和流量明星加持下的现偶，很容易赢得成功。

但近两年，现偶明显出现颓势。2023年，《偷偷藏不住》《我的人间烟火》《以爱为营》等电视剧尽管收视成绩亮眼，但人物设定、剧情设定、不合时宜的台词让这些剧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争议，口碑也随之受到影响。

至2024年，云合集均超过3000万的现偶也只剩一部《在暴雪时分》。

从“老少通吃”到如今集体“溃败”，现偶市场出现的变化与受众媒介消费习惯、长短剧竞争、受众审美改变等诸多因素有关。探讨现偶“失利”的原因，或许会有助于我们更好地理解长剧与观众的关系。

微短剧：现偶的有力竞品

作为一种已经成熟的类型剧，现偶具有公式化的创作框架、叙事模式和表现特征。多年的观剧经验已经让观众在观看这些剧时可以迅速确定剧中的叙事元素与情感模式——一见钟情、欢喜冤家、先婚后爱，亦或是青梅竹马、暗恋成真、破镜重圆、追妻火葬场。这些常见的剧情设定辅之以王子灰姑娘、双强、年下等人物关系，观众只需明确相应的数据库元素，就可以对故事完成脑补。在这种情况下，故事的细节不再重要，只要有了确定的标签，观众就可以忽略当中的叙事细节。

换言之，如今的观众对偶像剧的消费更像是一种数据库消费，他们可能不再在意具有完整世界观的“大故事”，只想看到喜爱的元素/标签组合在一起。

那么我们可以发现，微短剧显然将数据库消费做到了极致。在微短剧中，人物被扁平化为只有一个核心特质，情节中所有过渡、铺垫的内容都被删除，只剩下冲突和解决冲突的部分。尽管在一些人眼里，微短剧的这种“直给式”处理略显粗暴，缺乏艺术性，但对微短剧的受众而言，高潮之外的所有细节他们可以自行脑补，不存在也并不影响观看。

微短剧兴起后，长短剧之争一直是学界与业界讨论的重要议题，从最终结果来看，以现代都市为背景的长剧因成本更低，可能更容易受到冲击。古装剧、仙侠剧可以通过增加在特效、造型、场景中的投入，来使得剧集制作更为精良，从而与短剧有所区别，吸引更多观众。比如年初口碑市场双收的《国色芳华》，号称投资三亿，自主设计上百个单体建筑，制作了1500多套服装，这样的投入在短剧中是不可能的。但不需要特效的现代剧，对制作成本的要求并没有那么高，而当视觉差异不大时，节奏更快、“梗”更密集、元素更集中的短剧显然更容易吸引现偶爱好者。

陈旧的叙事与过家家般的爱情

除去微短剧带来的冲击，现偶本身存在的问题也在被逐步放大。

正如前文所言，目前的剧集市场依然以小说改编剧为主力。一部小说从创作到被视为“IP”开发，再到拍摄、播出，往往会经历少则几年、多则十几年的漫长周期，我们如今看到的一些剧可能源自写于多年前的小说。几年过去，当时的那一批读者可能已经长大，抑或有了新的偏好，对社会、对爱情也有了新的理解，所以即便是曾经喜欢过的故事、人物，如今已然失去了吸引力，再将这些内容搬至屏幕，只会让观众感到过时、陈旧，随之而来的自然是审判与争议。

影视化过程中，制作团队需要对小说内容进行合理化改编。一方面是要对适合文字呈现却不适合影视化的内容进行调整，另一方面是要对原作中落后于当代话语的部分完成“改造”。但从很多剧集的呈现结果来看，制作团队在这个过程中常常采用“偷懒”的方式，或者照搬原作内容，直接导致剧中出现极为突兀的台词与剧情；又或者选择“跟风”，盲目堆砌流行元素，流行虐恋时加冲突，流行甜宠时加工业糖精，最后的结果往往是等到播出时，此前流行的风格已经“过气”。

过时、脱离现实、土是许多观众在批评一些现偶时常用的词汇。好的现偶，是在不脱离现实的基础上，演绎超越生活的浪漫；是让观众看到都市生活中忙碌的个体，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情。遗憾的是，市面上的大多数现偶既未能捕捉当代年轻男女真实的心境，也未能写出有趣的恋爱剧情，演员身上堆砌的大牌服饰在无趣的镜头、苍白的台词、枯燥的剧情中非但没能增加片方期待的“洋气”，反而有种浓浓的不合时宜感，让观众难以代入其中。

讲爱情的偶像剧却缺乏对爱情的想象力，听起来有些矛盾，但从剧集最终呈现的结果来看，一个个故事更像是套上了公式，有起伏但无细节，有情感却缺乏灵魂。

此前，不少网友在讨论偶像剧时都提到，现偶最好看的是男女主角还没在一起的部分，等到主角在一起了，就只剩撒糖没有有效剧情了。哪怕是口碑、热度都不俗的《你是我的荣耀》，男女主角确定关系后几乎成了恋爱小剧场，徒有一个又一个甜蜜的撒糖片段。

诚然，并不是所有的现偶都存在这些问题，但这些“吐槽”也能在一定程度上说明观众的感受。在许多现偶中，都市男女在一起后就是约会，而约会段落或是通过揪假睫毛、双眼皮贴等剧情凸显男主角的“直男”属性，或是加入第三人，让男女主角不至于陷入无事可做的尴尬。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男女主角在一起后，似乎从成年人重新退化为学生，延续着学生时代对恋爱的想象。这样的剧情显然已经无法满足年轻观众对爱情剧的期待。我们看爱情剧，既是想看到爱情的浪漫，也是想看到两个成熟的灵魂的碰撞，而不是批量生产后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爱情过家家。

爱情终结后，我们还需要爱情剧吗？

法国情感社会学家伊娃·易洛思此前借经济学中“通货紧缩”提出了“情感紧缩”的概念。她认为，浪漫与性的实践被推入消费市场后，造成了价值紧缩，这也使得人们在情感投入上变得更为谨慎和保守。在意识到情感也如同许多特定商品的价值一样充满“不确定性”后，“不选择”成为当下主体性体现的重要方式，即不再选择进入一段长期、稳定的浪漫关系。她将社会的这种变化称为“爱的终结”。

如果我们关注社交平台的风向，会发现对爱情的谨慎与保守体现在对偶像剧的评判中，就是“拒绝恋爱脑”——偶像剧中“爱情大过天”的主角们无一不遭到审判，尤其是贴近当下生活的现偶主角们，一旦选择为爱情放弃亲情、放弃自我，往往会成为社交平台中的“反面教材”。这样的审美变化显然有可能加剧现偶“颓势”，尤其是那些还在用陈旧人设、叙事的剧集，可能很容易被观众抛弃。

由此，可能会有人产生疑问：既然已经进入了“情感紧缩”时期，那观众还愿意看爱情剧吗？

如果从全世界爱情电影、电视剧的生产来看，爱情题材影视剧的生产的确在减少，就连曾经的偶像剧大国韩国，如今也是更多拍摄各类复仇题材剧和生活剧——前者如曾经引发热议的《黑暗荣耀》，后者如今年的大热剧《苦尽柑来遇见你》。似乎只有我们还在大量生产爱情故事，给观众制造一个个浪漫的粉红泡泡。

从某种层面来看，市场规模造成了不同地区主要生产剧集类型的差异，而国产剧依然能够大量制作爱情故事，可能是因为我们依然有一批稳定且数量庞大的爱情剧受众群体，尤其是我们常提及的“下沉市场”，言情始终是最受欢迎的类型之一。但当目之所及的作品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问题时，这些观众只能转而通过其他叙事媒介找寻情感代偿。

换言之，观众并非不爱看爱情剧，只是厌倦了那些粗制滥造的剧集，他们期待看到的是情感细腻、人物真诚、故事浪漫中不失真实的爱情剧。正如前几年备受好评的《想见你》，精巧的叙事结构与男女主角间诚挚深刻的爱情，依然使其成为口碑绝佳的偶像剧代表。

如今的“80后”“90后”成长于偶像剧从发展到成熟的时代。事实上，对如今现偶不满的，很多也是这一代人，因为喜爱过偶像剧，才会期待着偶像剧也能“与时俱进”，跟上我们成长的步伐，写出真正属于当代人的爱情故事。

遗憾的是，如今许多偶像剧中只能看到少了“人味儿”的主角、走程序的爱情发展，似乎不会出错，却也显得格外无聊。这种情况下，放弃现偶，转向爱情微短剧似乎也变得分外合理，至少，那些微短剧在套路之外，还有刺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