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叙事 ||大陂田记
我没有在大陂田居住过,但我对大陂田很有感情。
从月田仓库起上完坡,便能看到大陂田小学的红砖墙在杉树林间若隐若现。五百米的距离,铺满沙子的乡村公路像条褪色的绸带,蜿蜒穿过山里人家。三十多年前的晨昏,我常在这条路上往返,送妻子去教课,接女儿放学。风里总飘着油墨味,混合着油茶花的清香,那是属于大陂田的独特气息。
校门口的桂花树下,陈步胜老师常在石桌上写字。他握笔的姿势像执剑,手腕悬空时青筋暴起,宣纸上却流淌出江南烟雨般的行书。有次我见他将废纸揉作一团,随手掷向偷摘桂花的顽童,动作利落得仿佛在掷飞镖。学生们私下唤他“铁笔判官”,可那年中秋,他亲自把两盒月饼送到我家,说是代课教师的福利,与其他老师一个样。
真正的故事是从下坡处开始的。那条瘦长的小溪将大陂田剖成两半,左岸的杉树林像列队的青甲士兵,年轮里藏着某位陈姓老人的执念。春汛时节,溪水漫过石桥,总有三两妇人挎着竹篮在浅滩浣衣,木杵敲打青石的声响,能传出老远。我和妻初识那年秋天,杉针叶铺就的金毯从第一座桥一直延伸到蒋家湾,傍晚的霞光斜斜地穿过树隙,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记得那个露水未晞的清晨,妻子穿着杏色碎花裙站在桥边。她说要考我诚意,若能从溪头背到蒋家湾的桥边,便许我牵她的手。那时我瘦得像根竹篙,她的发丝扫过脖颈时痒得发颤,却硬是咬着牙数完了三百六十五块垫脚石。溪水在耳边絮语,杉树皮粗糙的树枝蹭着裤脚,背上的重量越来越真实。直到看见石桥探入水中,才发觉衬衫后背早已被晨露与汗水浸透。
陈四秋家的明五暗九的青砖瓦屋就立在蒋家湾的桥头不远,面朝乱石嶙峋的溪水。雕花木窗常年半掩,窗台上摆着盆指甲花。有次暴雨突至,我们躲进他家檐下,见他穿着崭新军装从镇里回来。陈四秋同学也喜欢我的妻子,对她展开过追求。后来,他看到她与我相处后,一气之下选择了去海南当兵。后来当了军官,转业后在当地某税务局当上了局长,定居在海南。
沿溪而居的大陂田人有种特别的默契,谁家磨豆腐的石碾响了,隔天各家灶台上都会飘起豆香味;清明挂青的竹竿还没举起,对岸已经传来应和的铜锣声。大陂田的同学有很多,玩得很好的陈君求,万中学,陈宏都是大陂田人的骄傲。他们三人考上大学那年,我连续看了三场电影,电影看完,他们与我一起来到我家打了通宵的扑克。他们上大学的那年,我已经在月田镇修了两年的自行车。
溪畔的陈家祠堂屋檐角,总栖着几窝说古的燕子。它们见证过晒谷场凌晨五点的扫帚声,也认得瓦窑里通宵不熄的窑火。大陂田人的勤勉是刻在骨血里的,像溪边那些杉树,纵使生在石缝里也要笔直地朝天生长。
大陂田人还实在、上进,待人真诚,继承了义门陈家的优良传统。农民出身的帅哥李祖香先是在月田镇当合同干部,退休前是岳阳县收费局局长。李祖香的传奇总被乡亲们就着烟丝咀嚼。当年他踩着露水去镇里报到,粗布鞋底还粘着秧田的紫云英。谁曾想这个在祠堂门槛练算盘的青皮后生,二十多年后竟执掌一县财簿。那年我揣着忐忑叩开他办公室,见满桌的票据像晒干的粽叶层层叠叠。我跟他没有太多的交往,那次我找他订《长江信息报》,他二话不说,立即给我订了6份。每每在路上见到,他老远就跟我打招呼,让人感到非常温暖。
从月田镇去邓谷的岳母家,必经过大陂田。暮色中的杉树林最是生动的,归巢的白鹭掠过树梢,惊落几片羽毛似的夕照。当年背过妻子的那段溪岸,如今新修了青石护栏,刻着“义门流芳”的碑石旁,总有三两孩童在临帖,陈步胜老师的字迹成了活着的族谱,在朱砂纸上蜿蜒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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