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麦秸的日子(散文)
文/王世辉
写过一首诗歌《睡麦秸的日子》,总感觉意犹未尽,仍有话要说,于是再度命笔,且沿用旧题,只是以散文体式形之。
往前追溯,睡麦秸的日子是从很早的时候就开始的——从我有了记忆,深秋至初春,一个个日子就是在麦秸上睡过来的,一段段梦境也是在麦秸上筑成的。
那时候的农村,家家户户都睡麦秸,大人小孩也都睡麦秸。犹记这样的场景:初涉深秋,家家户户便开始在旷野的麦场上,就着麦秸垛装“草铺地”,人头攒动,身影弥望,颇有一种热闹的意味。所谓的“草铺地”,其实是可着床的尺寸缝制的大棉布袋子,里面匀匀实实地填入麦秸,铺在床上就成了温暖舒适的床垫——既氤氲着阳光的气息,又漫漶着麦子的余香。我这样描述,并非夸张,也不是文学笔法的渲染——未曾有过睡麦秸经历的城里人,难以体会到那种感觉。
庄户人家睡麦秸,除了装“草铺地”这种习见的方式,还有一种是打地铺。顾名思义,就是用砖或木棍在地上筑成二十来公分高的池子,直接把麦秸铺在池子里,铺成与池子等高的厚度。这样一种近乎原始的睡眠方式,在彼时的农村亦不鲜见,简陋至极,睡上去却有别样的舒适,唯一的缺陷,是时间久了麦秸会泛潮。但农村人土里生土里长,过惯了露天席地的日子,啥样的苦都能吃,即使睡地铺,也未见对生活喋喋抱怨的。
虽然我家里没有地铺,但我却也有过睡地铺的经历。那是我在县城上高中的时候,有一次回家,我的床被留宿的亲戚占用,我只好出去借宿,与本家的弟弟合睡他家的地铺。半夜里醒了,才发现自己的身子并未睡在褥子上,而是赤条条地躺在麦秸上,彻底实现了与麦秸的零距离接触。身子一动弹,麦秸在身子下随之出现动静,像无数只嫩乎乎的婴儿的小手拂拭肌肤,心头不觉荡漾起一阵阵惬意。那一夜,留给我的记忆是清晰的,也是深刻的,至今仍不能涂抹得掉。
前文已提及,我的家乡一带的人们,每年一入深秋,就开始过起了睡麦秸的日子,倘若谁家的床上还没铺“草铺地”,便会招致邻居们的讶异:“你真能受冻!夜里恁冷了,还不铺‘草铺地’?”遭受讶异者会赶忙解释,仿佛为自己的不合时宜的行为开脱似的,说:“这几天忙,还没顾得上。”而后,即便在忙中挤出些时间,也要把早已装好的“草铺地”搬到床上。这样的日子一直会持续到春天。上了年岁的人,持续的日子会更长,有的甚至持续到夏天,有了新麦秸,才肯把床上的“草铺地”掀下来。这样的情况,又会引发另一场谈话......
张奶奶去李奶奶家串门儿,看见李奶奶床上的“草铺地”,便顺口说道:“张大姐,天儿都恁热了,咋还睡‘草铺地’呀?”李奶奶则说:“老妹子,你不知道吗?我怕冷。再说,咱这老身子骨,咋能跟年轻人比呢?天儿一暖和就掀‘草铺地’。我可没觉得夜里热,睡在‘草铺地’上,正好。”如此之般,“草铺地”成了她们一年到头说不完的话题。
那时候,村里人结婚,大都会把好日子定在腊月,最集中的是在过年前的十来天里。新人的婚床上,铺的一律是“草铺地”。“草铺地”有一个明显的特点——睡过的地方会留有印痕,尤其是屁股蛋儿搁的地方,会压出抢眼的“窑窝儿”。这也为去新人房间里看热闹的人们提供了证据——不用问,只看床上是否有两个并排的“窑窝儿”,就知道一对新人夜里是怎么个睡觉方法了。
过惯了睡麦秸的日子,我也对麦秸产生了说道不清而又深入骨髓的情愫,直到现在,看见麦秸,我就有一种亲切感,看见村头或旷野的麦秸垛,也按捺不住油然而生的诗情。为此,我写过不少的相关诗篇。
而今,农村人也早已和城里人一样,睡上了席梦思床,“草铺地”退出了人们的生活日常。我的家乡亦不例外。睡在席梦思床上,干净,舒适,但总觉得缺失了一点儿什么。缺失了什么呢?似乎又是说不清楚的。我反反复复寻觅良久,终于得到了一个自以为是的答案——缺失的,是早已远去、不再为我们所拥有的生活过往。
禁不住心生喟叹:我们在向着新生活的目标前进,也在向着新生活的高度攀登,这样的过程中,有所得,也有所失啊。睡麦秸的日子,一去不返,但依然会在心中留下怀念。这怀念,或将相伴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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