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肥有座山 | 大隐于市的秘境“潜山”，如今仍有遗痕？

▲ 摄影：另影

今天，我们知道合肥市蜀山区有个“笔架山街道”，因其驻地附近，原有一座形似笔架的小土山，山下居住着10余户人家，于是山与村庄皆得名为“笔架山”，街道亦以此命名。事实上，不仅是在蜀山区，庐阳区也曾拥有过“笔架山”，并且位于老城的核心区域。若说起那座“笔架山”，还得再提旁边的“卫山”，而它们曾经共同拥有一个名字——“潜山”。

——编者按

宋元时期：潜山与郡圃

“潜山”？莫非与潜山市有关？说起来，这两地的确存在着联系。南宋祝穆《方舆胜览》“据言”称：“舒之潜山，其二支至此而伏。”“舒”指舒州，唐武德四年（621）改同安郡置，治今安徽潜山。“潜山”，亦作灊山，即今之天柱山。也就是说，古人认为，合肥“潜山”系由天柱山两条支脉向东北延伸至此而形成。

· 天柱山（2025年） ·

▲ 来源：安徽天柱山

· “潜山” ·

▲ 来源：南宋《方舆胜览》

当然这并非为合肥“潜山”的独家记录，成书年代更早的《舆地纪胜》已经有了“潜山，今（庐）州治所据”的记载。元人余阙《（庐）郡城隍庙碑》称：“天作潜阜，以殿其旅。”“潜阜”亦指潜山。从这些记载中的种种描述不难看出，潜山当为自然地貌，并非人力所成。这也符合合肥城市地形“西高东低”的显著特点。

· “潜山” ·

▲ 来源：南宋《舆地纪胜》

“州治”，旧时一州最高行政长官之官署，又作州署、州衙、州廨等。潜山为庐州“州治所据”，既揭示了潜山的具体位置，同时也印证明《（嘉靖）南畿志》提出的“府治即宋元旧址”之说。两宋时期，时人或基于“州治”周围的潜山、金斗池等山水景观，广植林木创建“郡圃”，以为官吏宴集、待客及游观之所。

· “（庐州）府治……即宋元旧址” ·

▲ 来源：明《（嘉靖）南畿志》

两宋是中国传统园林的发展期，随着政治经济的繁荣，具有“与民同乐”政治理念的公共园林应运而生，地方官吏所造园林一般称为“郡圃”。郡圃作为地方衙署的重要组成部分，日常主要为官员提供场所，每逢寒食、清明等特殊时节则向市民开放。《舆地纪胜》便提到了庐州“郡圃”，内设灿锦、衣锦、怀谢等亭阁。

· （庆元府）郡圃图 ·

▲ 来源：南宋《（宝庆）四明志》

· 宋代庐州郡圃及附近园亭一览表 ·

▲ 制表：又心

明清时期：卫山和笔架山

潜山是有两个“山头”的，这点在《方舆胜览》中表达得很清楚。从流传至今的两宋时期数篇记文来看，宋人在讲述庐州州学时，并未说到学后有山，更不用提潜山之一“笔架山”名了。结合当时的建筑规模，州学或尚未将其囊括于内，因而潜山完全归州署独有。至于两个“山头”的分划及单独命名，就要到明代了。

· 宋《庐州新学记》《庐州重建学记》 ·

▲ 来源：明《（万历）庐州府志》

元至正二十四年（1364）七月，朱元璋率军攻克庐州，改庐州路为庐州府，在此设置江淮中书行省，不久即撤销。据万历《庐州府志》，江淮行省衙署设于元庐州路总管府（即宋庐州州署旧址）的东隔壁。九月，置合肥卫于庐州，亦驻于此。明洪武三年（1370）正月壬子，改合肥卫为庐州守御千户所。

· 明太祖坐像 ·

▲ 来源：台北故宫博物院

洪武十三年（1380）正月，朱元璋为加强统治，罢中书省，升六部，改大都督府为五军都督府。其中，庐州千户所归五军都督府之一中军都督府统辖。八月，改庐州千户所为庐州卫都指挥使司，即庐州卫署。随着江淮行省、合肥卫、庐州卫等先后入驻，潜山的西山头逐渐被纳入其中，由此便有了“卫山”之名。

· 中军都督府在外直隶卫所统辖结构图 ·

▲ 来源：《中国行政区划通史·明代卷》

庐州卫署东隔壁是庐州府学，亦承宋庐州州学旧址。宣德三年（1428），庐州府同知谢庸创修府学。虽无法直接获知此时府学是否已向北延伸？但从府学中轴线上——尊经阁后春风亭、启圣祠、观德亭等建筑的兴建年代来看，至晚到弘治十五年（1502），府学已完成拓展工程，潜山的东山头随之被括入。

· 明代庐州府学建设一栏表 ·

▲ 制作：又心

笔架山麓皆为射圃地，即习射之场，圃中有观德亭。另外尊经阁（即宋代稽古阁）后有春风亭。二亭皆为知府马金所建。嘉靖十年（1531），知府周瑯奉诏撤去孔子塑像，掩埋于山中，遂正式命名为“笔架山”；改春风亭为“敬一亭”，内竖御制敬一箴碑及四箴碑；在敬一亭后创建启圣祠，主祀孔子之父叔梁纥。

· 寿县文庙孔子像（2024年） ·

▲ 摄影：又心

万历九年（1581），知府叶逢春重建启圣祠，曾对祠后笔架山体进行修复。到知府冯圣世重修府学时，亦“培土累台”，并在山上创建“凌霄亭”。又于射圃之中，命人种植槐、桃、李、松、柏等树木千株，形成一片难得的城中绿林，时人比于曲阜之杏坛。春暖花开时，人们纷纷“环桥来观”，风光一时“甲于江淮”。

· “庐州卫”与“府学”（《庐州府治之图》） ·

▲ 来源：明《（万历）庐州府志》

在明末一场战火中，庐州卫署化为灰烬，“仅存废址而已”。战后，清庐州卫各官员暂在私人住所或租民居办公。直到康熙初，庐州卫守备刘旭决定以旧署基址换取前朝中察院属营“颓署”并将其修葺，作为新址（今卫民巷内）。旧署基址实际上为市民所占，他们就地兴建住宅。至此，卫山与庐州卫署切断了地理联系。

· “卫衙”与“府学”（《府治合肥县城图》） ·

▲ 来源：清《（康熙）庐州府志》

一墙之隔的庐州府学也没好到哪里去，经营数百年的建筑群“十不存二三”。战后，府学部分基址亦遭“居民豪右侵占”，历任知府在其原址上陆续恢复，并对学基重加清丈，如此便赋予了它新的“生命”。嘉庆《合肥县傅城郭图》清晰地标注了“笔架山”和“卫山”，其中卫山为“德胜门大街”（今金寨路）的北起点。

· “笔架山”（《府学图》） ·

▲ 来源：清《（康熙）庐州府志》

· “卫山”与“笔架山”（《合肥县傅城郭图》） ·

▲ 来源：清《（嘉庆）合肥县志》

另外卫山西侧有巷，南起后大街（今安庆路），沿庐州府署东墙向北，至金斗驿门前，为“大所巷”，“所”即卫所。此巷向北有路，经杏花村通抵水西门。卫山东侧有巷，南起后大街，至卫山东北角折向东约20米，复折东北约150米，呈弧形至大夫第南首（即笔架山西侧），为“小所巷”。两巷间有多条支巷互通。

· “大所巷 小所巷” ·

▲ 来源：清《（嘉庆）合肥县志》

嘉庆《合肥县志》还记述了一则离奇事件：“（康熙）三十四年（1695）七月，合肥县城内卫山樗树上产一鸠，二首二喙二目。后大旱。”“樗树”就是民间俗称的臭椿树，在我国各地广为栽培。鸠，外形像鸽子的一类鸟。一鸟生“二首二喙二目”已是稀奇之事，而“后大旱”使得其神秘色彩更加浓厚，亦令人不解……

· “卫山”（《府署图》） ·

▲ 来源：清《（康熙）庐州府志》

民国以来：两山走向消亡

清末民初，因“卫山”之名，遂将“大所巷”“小所巷”改称“大卫山巷”“小卫山巷”，一作“位山巷”。府学虽受“废科举”影响不再承担教育功能，但作为“府文庙”的祭祀功能得以保留，笔架山随之延续了下来。时人将潜山比于扬州小金山，有诗云：“显晦有幸有不幸，岂独人生山亦然。潜阜沉沦閟陋巷，小金名达九重天。”

· “位（卫）山巷”（1919年） ·

▲ 来源：“中研院”人社中心

民国三十六年（1947），根据合肥县参议会首届第四次大会决议，将大卫山巷与横街、德胜街合并为“旸谷街”，其中大卫山巷和横街为“旸谷北街”。决议也在同年制成的《安徽省会警察局辖区全图》中得到了体现。“旸谷”即吴旸谷，原名春阳，合肥北乡双墩集人，曾任同盟会安徽支部主盟，“辛亥三上将”之一。

· “旸谷北路”（1947年） ·

▲ 来源：《安徽省会警察局辖区全图》

如前文所言，卫山周围以民居为主。据《合肥老城志略》载，当年卫山南侧临街为王姓民居，北侧为彭姓、陈姓等住宅。小卫山巷口东有家“卫生园”浴池，开业于抗日战争前；小卫山巷内还有一座“弥陀庵”，建年无考。卫山历经长期风雨剥蚀以及人为破坏，至1955年兴建省博物馆时，仅存直径约20米、高约5米。

· 安徽省博物馆（1956年） ·

▲ 来源：《安徽画报》

旧时，小卫山巷东侧还有一座“刘公祠”，祀主即是众所周知的淮军重要将领、台湾省首任巡抚刘铭传。三十五年（1946），公正报社入驻。三十七年（1948），合肥高等特种刑事法庭入驻。1949年，合肥市立第七小学迁来办学；1953年2月改名为卫山小学，同年迁建于路南东侧、云路街西，即安庆路第二小学。

· 合肥市卫山小学印（1953年） ·

▲ 来源：欧阳林斌（提供）

笔架山则与庐州府学的命运息息相连。山南麓先后为府学、县立中和图书馆、县立民众教育馆、县立女子职业学校等，山北麓建有都土地庙、雷祖庙等。三十五年（1946），省立合肥女中入驻府学后不久，拆除雷祖庙等建筑，将校园北扩至大夫第南首。翻开当年省立合肥女中的珍贵影像，依稀可见笔架山。

· 省立合肥女中合影（1940年代） ·

▲ 来源：《安徽文史资料全书·合肥卷》

由于省立合肥女中及解放后的合肥市立女子中学、合肥第二初级中学至合肥市第四中学开展的辟建操场、兴建房舍等一系列校园建设，致使笔架山日渐缩小，在最后的岁月里，仅存直径约20米、高约5米。1986年10月，开拓蒙城路时，彻底铲除了笔架山。如今，在笔架山遗址上建成的教师宿舍楼依然屹立……

· 合肥四中一带（1979年） ·

▲ 来源：安徽省地理信息公共服务平台

· 蒙城路南段施工（1987年） ·

▲ 来源：《合肥晚报》

札记

合肥民谚云：“三山不出头，二水向东流”，其中“三山”便包括卫山和笔架山。“老合肥”熊态曾在笔架山消失前赴现场实地考察，认为它是“风化岩小土山”。所谓风化岩，是指岩石在太阳辐射、大气、水和生物作用下出现破碎、疏松及矿物成分发生变化，岩石“风化成土”而“积土为山”。

· 安徽省博物馆（1959年） ·

▲ 摄影：董青

他还认为，卫山、笔架山起初并非是完全孤立的，潜山“似应西起四衙巷（今省公安厅宿舍大门通道）东侧，东至今民政巷（城隍庙东侧小街），北起今淮河路南、西侧，南至安庆路北侧”，历经千年变迁逐渐形成“二山”风貌。他的论断是可以从文献史料及地形现状中找到蛛丝马迹的。特别是在安徽博物院庐阳馆——院内的地基及主台阶，院后的警福苑小区、霍邱路149号小区等（比蒙城路高出了几米），直至十六所巷一带，仍然可以看出明显的地形地貌特征。这亦是潜山（卫山山体及与笔架山连接处）的最后遗存。

· 安徽博物院庐阳馆（2019年） ·

▲ 摄影：云隐桂魄

由于篇幅有限，难以面面俱到，仅供参考交流。个人才疏学浅，还请看官指教，欢迎提出宝贵意见和建议！

· 潜山遗址（2023年） ·

▲ 摄影：又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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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 | 淝南居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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