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征前后 1 如果我们不学武，人家就不怕我们，只能永远被人欺

作者：肖赤

肖赤(1911—2006)

肖赤同志是1927年参加革命的老党员，是参加二万五千里长征的老 红军，是我党隐蔽战线上的老战士。像他这样的“三老”同志，幸存者已 为数不多了。

肖赤同志真实地记叙了他长征中在“红 星纵队”负责中央首长安全保卫工作的亲身经历，生动感人地描写了毛泽 东、周恩来等老一辈革命家长征途中运筹帷幄，与红军战士同甘共苦的战 斗生活。

该书不仅真实地再现了革命战争的艰苦和悲壮，描写了红军中许 许多多可歌可泣的英雄故事，而且披露了当年肖赤在与领袖人物接触过程 中的逸闻轶事。如周恩来副主席在陕北亲自为他改名“肖赤”(原名肖高 贵)以表彰他对党的赤胆忠心；毛泽东主席曾为他亲题肖赤二字，他刻印 保存至今。这枚饱经战火洗礼的珍贵人名章，镌刻着中国现代史上两位伟 人的亲切关怀。

红军长征到了贵州，邓小平腿部受伤，他曾为邓小平同志 找到一匹骡子，这匹骡子一直驼着小平到达陕北。1975年小平同志恢复 工作后，专门在花园村亲切会见了肖赤和他爱人孙克同志。这段历史一直 鲜为人知 。

肖赤同志出身贫苦，早年参加革命，在中央苏区他曾任万太特委冠 朝区委书记兼肃委主席，长征时担任红一方面军总司令部特派员，陕北保 卫局红军工作科科长。全国解放后，他曾任第二野战军区第三总队(西南 军大)政委，中央公安部交通保卫局邮电保卫处处长，中央地质部保卫司副司长，中央调查部管理局局长(副部级待遇),全国五届人大代表。

他 对党忠诚，埋头苦干，无论是战争年代，还是和平时期，他都默默地在平 凡的工作岗位上为党做了许多重要工作。他从不计较个人名利地位，有功 不自居，德高不自傲。他是老干部的楷模，是青年干部的表率。

罗青长

1993年1月11日

我是怎样参加革命的(1926—1928)

苦难的家史

我于1911年出生在江西省泰和县固坡区肖家村。我的曾祖父肖信坩， 祖父肖义淇，父亲肖坚菁，几代都是受苦的农民。我们家没有什么家产，只 有三间坐落在大山脚下的土坯房。

我的祖父因两大家族之间的争斗，被抓 去坐牢，去世很早。祖父死后，祖母被有钱人家抢走，家里仅剩下十来岁的 父亲，孤苦伶仃，无法生活。好心的叔伯大爷收养了他，将他养大成了亲。

成亲时，家里一贫如洗，为了糊口谋生，父亲去地主家做长工， 一去就是 二十几年。他天天起早贪黑地拼命干活，累死累活地种了一辈子田，不但养 活不了全家，连自己也是吃糠咽菜，衣不遮体，受尽了残酷的剥削和压迫。

旧社会的风霜，使我父亲具有劳动人民的本色。他勤劳、勇敢、纯朴、 善良。别看他个子矮小，可力大筋骨硬，是当地很有名望的劳动好汉。他 曾经帮助乡亲挑过二百斤重的谷子走了百里路，还背着几米长、二百斤重的沙子，走了二三十里地。他这种乐于助人的高尚品质，经常受到穷苦人的好评。

我的母亲罗苏英，是一个温顺贤慧的劳动妇女。她不仅针线活做得很 出色，还很会管家和种地。她自到我家后，没享过一天福。父亲长年在外， 家中里里外外全靠母亲一人操劳。母亲生下我姐姐后，家里穷得揭不开锅， 姐姐很小时，就连病带饿地被夺去了生命。父亲得知这一消息，悲痛万分， 赶忙跑去找地主请假，他多么想回家最后看一眼自己心爱的女儿。可狠心 的地主不但不准假，还把父亲臭骂了一顿。母亲见父亲迟迟不回，独自流 着眼泪，将姐姐裹在一个破草席里，上山埋了。

姐姐刚死，我又出世。家里缺粮断菜，无法生活。母亲生下我不久， 就外出讨饭。她走遍了大街小巷，受尽了地主富农的歧视、谩骂；也得到了 穷苦人的同情、帮助。我下面紧接着又有两个弟弟、四个妹妹。我们这几 张小嘴，整天向母亲哭喊着，“饿呀，饿!”母亲等我稍一懂事，就让我在 家干农活。我看到别人家的孩子上学时，非常羡慕，经常偷着抹眼泪。

我12岁时，家里实在无法维持生活，母亲万般无奈，只好忍痛让我到 地主家去放牛。

说起我的放牛娃生活，还不如地主家的一头牛。

我每天和牛住在一起。天不亮就起床，上山去放牛。到了人烟稀少的 荒山上，不仅孤单、凄凉，还提心吊胆，既怕牛跑，又怕狼来。好容易 熬到太阳下山，我赶着牛回来又累又饿，恨不得倒下就睡，可贪心的地主 还逼我饿着肚子去挑粪。我总是拖着疲倦的身子，挣扎着去干，几次晕倒 在地，都被好心的老大爷救起，才免遭一死。

我每天吃的是残羹剩饭，盖 的是草，穿的是破烂单裤褂，连草鞋也买不起，整天光着脚去爬山。严冬 寒风刺骨，把我的脚冻得又肿又僵，还裂着血口。冷得我实在无法忍受时， 只好把脚踩进刚拉的牛粪里暖一暖 ……

我一年熬到头，挣不到工钱，得到的只是谩骂、毒打。这种受奴役、 受剥削的放牛娃生活，使我对贫富不均、社会不平越来越想不通，对骑在 穷人头上的地富老财，有着刻骨的仇恨，我真想报这个仇。

组 织 学 武

我13岁时，经常独自在荒山上苦思冥想一个问题，即用什么办法来 报仇?

有一天，我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兴奋得几夜没合眼。我赶紧招呼 肖家所有的叔伯弟兄一起商量。

我说：“我们肖家弟兄十几人，属我最小。 我有一个好主意，你们各位大哥听不听?”

“什么好主意?”大家惊奇地问我。

我用手拢了拢大家的脑袋，压低了嗓门说：“咱们要组织起来学武!”

“什么,学什么武呀， 一天累到晚，活都干不完，哪有闲工夫学武。”

“就是嘛，咱们庄稼人，学武有什么用。”

我的几个哥哥，还没等我把话说完，就不满地议论开了。

这时，我的大哥肖高绣厉声喝道：“你们别瞎吵吵了，先听小弟把话说完。"

“对，对!”大家见大哥发脾气，赶紧随声附和着。

我马上接着又说：“我们肖家的家族这么大，老少就有百口人，身强力 壮的小伙子也不少，总不能一代传一代地被人欺。我们要抱成一伙，和欺 压咱们肖家的坏家伙斗。如果我们不学武，人家就不怕我们，我们也斗不 过人家，只能永远被人欺。”

“好!讲得好!不愧肖家有骨气的后代。”

我的话音刚落，只见肖高绣大哥首先表态，支持了我的意见。

肖高绣大哥在我们弟兄之间年龄较大，个头最高。他上过几年学，懂 文化，有头脑，还在后房的武班里学过武艺，结拜了一些会武的把兄弟。 由于他能文会武，胆略过人，在我们肖家的弟兄之间威信最高。

大家一听他表态了，都感到有了主心骨。同时也琢磨着我的话言之 有理，就一致赞同了我的意见。大家推举肖高绣为头，带领我们弟兄十 几人，组成了学武班。肖高绣还专门给我们请来了教武的老师。从此，我 们天天晚上关起门来学武练武。

我们的武术老师是本地的穷苦人，习武二十余年，武艺高强，性情刚烈。他对我们要求很严，训练很苦。从练基本功开始，到刀、枪、棍、 棒，以及猴拳、气功，都手把手地耐心教我们。

在练基本功时，我们头 顶碗，腋夹鸡蛋，双腿弯曲站立不动，一站就是一个多小时。练打沙袋时， 我们对着二三十斤重的大沙袋，不光拳打脚踢，还用头顶。 一练就是几十 下到上百下。

刚开始练得我们头上、手上、脚上都淌鲜血，我有两个哥哥 吃不了这苦，想打退堂鼓，后被老师严厉地训斥了一顿，才勉强坚持下来。 我当时虽然也疼得直钻心，夜里躺在床上都难以入睡，但我一想到要报仇， 就浑身都是勇气。我忍着剧痛，咬紧牙关，每天坚持苦学苦练。

老师为我 这种坚韧不拔的精神所感动，他很器重我，经常下功夫教我一些武功精华 与拿手诀窍，使我很快就掌握了一些真本领。我的双手炼得像铁打的一样， 抬手劈砖，“啪”的一声即断。我的身体炼得柔中带刚，能从站立的姿势到 前合、后仰，五体同时投地，轻起轻放。

我运口气，牙都变得力大无穷， 能叼起六七十斤重的一桶水，稳步走上百米远，也不让水洒出，还能叼起 五十斤重的盛粮大箩筐上下楼。

我无论是刀、枪、棍、棒还是赤手空拳， 都能同时与弟兄几个对打。我们弟兄十几人，经过三年的勤学苦练，人人学 会了几套武艺，个个炼出了一身铁打的筋骨。这样，大家抱成一团，力量、 胆量都大了，敢于同村内的欺压势力进行对抗。

我们村的后房，有几户有钱有势的地富，很早就学过武，是全村没人敢 惹的一霸。他们经常派出一些地痞打手，横行乡里，欺压百姓，谁见了他们 都远远地躲开。

自从我们学会武功后，就再也不怕他们。只要他们一出窝， 我们十几人就召之即来，悄悄地跟在他们后面，等他们为非作歹时，立刻 从房上、房后等各个角落里跳出来，把他们狠打一顿。他们无论闹到我们肖 家的哪一户，我们弟兄十几个一呼齐应一块上，一下子就把他们打跑了。

在 我们的带动下，一方面，村里的许多年经小伙子都要求入我们的伙，称我 们为师学武；另一方面，谁家受了恶霸的欺负，也跑来找我们帮他们撑腰 出气。这样，村里的穷人慢慢地联合起来了，大家齐心协力地和地主恶霸进 行明争暗斗，整得他们出门就挨打，在家也日夜不得安宁。村里这种自发的联 合斗争，很快打消了他们的嚣张气焰，吓得他们十几天没敢出窝。真是大长穷 人志，大灭地痞威风。

我们由村内的斗争，逐步发展到村外的斗争。在斗争中，人数发展得越 来越多，形势发展得越来越好。我们同周围的几个村，逐步建立起自己的秘 密组织——“穷人队”。后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穷人队”被引导走上了革命的 轨 道 。

参 加 革 命

我参加革命的启蒙老师，是我的堂叔肖坚兰。

记得早在大革命失败前，肖坚兰就同曾丙奇(曾任红二十军军长)的弟 弟曾老铺(大家的习惯称呼)合伙在东固做了多年买卖牛的生意。他俩都是 东固地区共产党组织的地下党员，以做生意为掩护，以牛铺为秘密联络处， 担任了东固、富田等地的秘密交通员工作。

我的堂叔很喜欢我，我们常来常往。我当时并不知道他是地下党员，只 感到他见多识广，想问题想得远，看问题看得透。每当我有什么想法和问 题时，都愿意和他谈。他也总是耐心地开导我，给我讲些通俗的革命道理， 帮助我出主意、想办法。在堂叔的帮助、教育下，我由过去只知道劫富 济贫，逐渐上升到要求革命。我有些懂得了，我们穷人只有跟共产党走，才 是唯一的出路。

一次，我悄悄地在叔叔耳边问：“叔叔，你说哪里能找到共产党?”

叔叔笑笑说：“共产党帮助穷人打天下，哪里有穷人，哪里就会出现共产党。只要你心诚，就一定会找到党。”

当时，我多么盼望着在我们村里也出现共产党!

为了找党，我经常到周围几个村上，向我们“穷人队”的人打听有关党 的消息。在“穷人队”里，我有几个外村的知心朋友，总喜欢来我们家玩。 我们在一起无所不谈，他们曾经详细地寻问过我的家庭情况，以及我给地 主放牛的经历。

实际上，他们当时已经入了党，是在引导我也走革命的路。 可我一无所知，只认为他们是我的同路人。在他们的影响、帮助下，我的 革命思想日趋成熟，参加革命的愿望更加强烈。

有一天，我们谈得十分火热，最后，我向他们提议："咱们无论谁找到共产党，都要互相招呼，咱们合伙跟党走， 一个也别落下。”

他们都伸出手，攥在一起说：“对，咱们保证一个也不落下。”

1927年6月的一天，天气热得喘不过气来。晚上，我正在家练武，他 们给我带来了两个农民打扮的陌生人。我将他们让进屋里坐下，只见这两个人年龄三十上下， 一副书生样，不像庄稼人。

我正纳闷，就听其中一个陌 生人自我介绍说：“我叫曾隆瑞，是巷口村人。他叫谢守介，是苑前村人， 我们是第一次与你见面，但你的名字我早已从你这几个朋友嘴里熟知了。"

“你们知道我?我怎么没听说过你们呀?”我惊讶地问。

他们笑了笑，谢守介又接着说：“那我们今天不是彼此相识了吗，我们 以后更会互相熟悉的。我们今天来你家，主要是想找你谈谈对革命的想法 和对共产党的认识。”

我见他们的态度尽管十分严肃认真，但语气却和蔼可亲，就壮着胆 子问：“你们大概都是秀才共产党吧?!”

他们听后，又都笑了。谢守介赶忙回答：“对!可又不完全对。我们过 去都是大学生，后来在共产党的关怀、引导下，走上了革命道路，参加了共 产党。但我们的共产党可不是什么秀才共产党，而是穷人的共产党。瞧你 这几个土生土长的乡亲朋友，不也是共产党吗!"

“什么?你们也是?咳!你们怎么不早告诉我呀!”我又惊又喜地拍打着 我的几个朋友问。

“这，这不是党组织的秘密吗，不该说的不能说嘛!”

“对!我们虽说没告诉你，可我们不是向你发过誓，只要找到共产党， 决不把你落下吗。”

我的几个朋友连连向我解释道。

当时，我的心情很激动，真没想到，我眼前坐的，就是我盼了许久，找 了许久的共产党。他们是那么平凡，那么熟悉，那么亲近。

“好，下面该由你来谈谈了。”曾隆瑞这时认真地对我说。

“我……我谈什么呢?”我激动和紧张得都有些结巴了，真不知该从哪 儿说起。

曾隆瑞见我有些紧张，就微笑着启发道：“你就谈谈你想不想成为共 产党，想不想参加革命，敢不敢斗地主，怕不怕死吧。”

我这时攥紧了拳头，坚定地回答：“我是个苦放牛娃，有深仇大恨 要报。早就盼着一心跟共产党走，豁出命来干革命。不管是斗地主，还是 打坏蛋，我都敢冲敢杀，我学会的这身本领，就是为着对付他们的。”

他们听后，连声叫好。又与我语重心长地谈了很久，讲了很多革命 道理，更使我的心中燃起了一团火。我们越谈越亲近，越谈越热乎，时间 过得真快，转眼已是深夜。我好像还有很多话要对他们讲，我真想把一个 个百思不解的问题，一下问个明白。

这时，谢守介郑重其事地对我讲：

“肖高贵(原名)同志，你刚才谈得都很好，说明你对革命已有了初步 的认识。你是个穷苦出身，爱憎分明的青年。你在村内外与地富进行过一 系列的斗争，并在斗争中表现得勇敢出色。经过党组织对你的了解和考查， 决定吸收你参加青年团组织(当时称C.Y.) 。 从今以后，你要在党的领导下， 好好干革命!”

他的话音刚落，我激动的热泪已经滚了下来。我盼望已久的愿望就要 实现了，我要找的救星终于找到了。我思绪万分， 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只 是赶紧伸出了颤抖的双手，紧紧地和他们的手握在了一起。我用充满泪水 的双眼，深情地望着大家，大家微笑着点头向我示意 ……

我， 一个穷人家的放牛娃，就是这样在党的关怀教育下，经曾隆瑞、 谢守介同志介绍，于1927年6月光荣地参加了青年团。从此，我成为一名 革命战士，开始走上了革命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