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来风满楼,那日天色阴沉得厉害。柳明抬头望了望黑压压的天,加快了脚步。他背着书箱,青布长衫已被汗水浸透,贴在后背上。作为江南乡试的举人,他正赶赴京城参加会试,若能金榜题名,便能光宗耀祖,不负十年寒窗苦读。
"这位公子,看天色将有大雨,不如在前方客栈歇息一晚?"路过的樵夫好心提醒道。
柳明拱手致谢:"多谢老丈关心,只是行程紧迫,需在天黑前翻过这座山。"
樵夫摇摇头:"山那边近日常有山洪,公子还是小心为妙。"
柳明谢过樵夫好意,却仍坚持赶路。他自幼家贫,此次赴京的盘缠还是乡亲们凑的,耽搁不起。谁知刚行至半山腰,豆大的雨点便砸了下来,顷刻间如瓢泼般倾泻。山间小路很快变得泥泞不堪,柳明脚下一滑,险些跌落山崖。
就在此时,他听见轰隆一声巨响,抬头望去,只见山顶处浊浪排空,山洪如脱缰野马奔腾而下。柳明大惊失色,转身欲逃,却被一块滚落的石头击中后背,眼前一黑,栽倒在泥水中。
朦胧中,他感觉身体被什么托起,鼻端萦绕着一缕幽兰般的清香。他想睁开眼睛,却如千斤重,只能隐约听见一个清丽的女声:"伤得不轻,需立即救治..."
再次醒来时,柳明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竹榻上,身上盖着素净的棉被。屋内陈设简单却雅致,窗边案几上摆着一盆兰草,正吐着幽香。他试图起身,后背却传来一阵剧痛,不由闷哼一声。
"别动,伤口会裂开的。"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醒了,眉眼间露出喜色。
柳明这才看清救命恩人的容貌——约莫十八九岁年纪,肤若凝脂,眉如远山,一双杏眼清澈见底,不施粉黛却自有一番天然风韵。她发间只簪一支木钗,朴素中透着脱俗之气。
"多谢姑娘相救,在下柳明,不知姑娘如何称呼?"柳明勉强拱手道。
女子将药碗放在床头矮几上,轻声道:"我叫白芷,是这山中的采药人。三日前在山涧边发现公子,便将你带回舍下医治。"
"三日?"柳明大惊,"我竟昏迷了这么久?"
白芷点头:"公子被山石击中后背,又呛了水,伤势不轻。"她端起药碗,"这是山中所采草药熬制,对内外伤皆有奇效,公子请用。"
柳明接过药碗,只见汤色青碧,闻之清香中略带苦涩。他仰头一饮而尽,顿觉一股暖流自喉间流向四肢百骸,疼痛竟减轻了几分。
"白姑娘医术高明,这药立竿见影。"柳明由衷赞叹。
白芷抿嘴一笑:"不过是祖传的方子罢了。公子且安心养伤,待伤势好转再作打算。"
就这样,柳明在白芷的竹屋中住了下来。每日白芷都会为他换药、熬药,闲暇时还会为他抚琴解闷。柳明发现这山中女子不仅精通医术,琴棋书画也颇有造诣,谈吐更是不凡,完全不似寻常村姑。
一日傍晚,柳明已能下床走动,便站在院中看夕阳西下。白芷正在药圃中采摘草药,白衣胜雪,在晚霞映照下宛如画中仙子。柳明不由看得痴了,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愫。
"公子伤势好转,想必不日便可启程赴京了。"白芷忽然抬头说道,手中捧着一把刚采的草药。
柳明回过神来,心中竟有些不舍:"多亏白姑娘悉心照料,否则柳某恐怕早已命丧黄泉。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白芷将草药放入篮中,轻声道:"医者仁心,救死扶伤本是分内之事,公子不必挂怀。"
"不,"柳明上前两步,郑重其事地拱手,"对柳某而言,这不仅是救命之恩。这些日子与姑娘相处,姑娘的才学品性令柳某钦佩不已。若姑娘不嫌弃,柳某愿以身相许,与姑娘结为夫妻,白头偕老。"
竹林中忽然静了下来,连虫鸣鸟叫都似乎停止了。白芷站在原地,手中的药篮微微颤抖。良久,她才低声道:"公子此言差矣。你乃读书人,将来是要金榜题名、光耀门楣的,何必与我这山野女子纠缠不清?"
柳明急切道:"功名利禄不过过眼云烟,能与姑娘这样的知己相伴终生,才是柳某之幸。"
白芷背过身去,声音有些发颤:"公子...已非童子之身,此事不必再提。"
柳明如遭雷击,愣在原地。他二十有三,确实已非童男,但这与求亲有何关联?况且白芷如何知晓?正欲追问,却见白芷已快步走入屋内,关上了房门。
那一夜,柳明辗转难眠。白芷的话在他脑海中回荡,百思不得其解。次日清晨,他早早起身,想找白芷问个明白,却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只在桌上留了一张字条:"上山采药,午时方归。"
柳明在屋中踱步,忽然注意到墙角有一个旧书柜,里面整齐摆放着许多医书。他随手取出一本翻阅,发现书页已经泛黄,看样子年代久远,但保存完好。更令他惊讶的是,书中许多地方都有娟秀的批注,字迹与白芷平日所写无异。
"这书至少是百年前的古籍,白芷怎会在上面批注?"柳明心中疑窦顿生,又连续翻看了几本,情况皆是如此。
正疑惑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柳明赶紧将书放回原处,刚坐定,白芷便推门而入,手中提着装满草药的竹篮。
"公子起得早。"白芷神色如常,仿佛昨夜之事从未发生。
柳明观察她的表情,试探道:"白姑娘,这些医书都是你的吗?"
白芷动作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是家父留下的,我自幼研习,有些地方便做了批注。"
"令尊想必是位名医。"
"算是吧。"白芷不愿多谈,转而问道,"公子伤势已无大碍,打算何时启程?"
柳明听出她话中逐客之意,心中苦涩,却仍坚持道:"在走之前,柳某想弄明白昨夜姑娘所言何意。为何因我非童子之身就拒绝婚事?这其中有何缘由?"
白芷放下药篮,直视柳明的眼睛:"公子当真想知道?"
"请姑娘明示。"
白芷轻叹一声:"也罢,今夜子时,请公子到后山的老槐树下等我,届时一切自会分明。"
柳明满腹疑惑,却也只能点头应允。整个白天,白芷都刻意避开他,直到夜深人静时,柳明才悄悄出门,借着月光向后山行去。
山路崎岖,树影婆娑。柳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忽然听见前方有窸窣声响。他躲在一棵树后望去,只见月光下,白芷正站在老槐树旁,身边竟围着一群山中的白鹿。更令人惊奇的是,那些白鹿似乎在与她交流,不时点头或轻鸣,而白芷则抚摸着它们的头,低声说着什么。
柳明看得目瞪口呆,不小心踩断了一根树枝。声响惊动了鹿群,它们警觉地抬头,随即四散而去。白芷转身望向柳明藏身之处,轻声道:"出来吧,公子。"
柳明红着脸走出来:"我不是有意偷看..."
"无妨。"白芷神色平静,"既然公子都看见了,我也不必再隐瞒。"她指向老槐树,"请公子看仔细。"
柳明定睛望去,只见那棵看似普通的槐树在月光下竟泛着淡淡的银光,树干上隐约可见奇特的纹路,如同某种古老的文字。
"这是..."
"千年灵槐,"白芷轻抚树干,"而我,是守护这座山的医仙白芷,已在此修行八百余载。"
柳明倒退两步,难以置信地望着眼前这个朝夕相处的女子:"你...你是仙人?"
白芷点头:"三百年前,公子的先祖柳翰林曾救过我一命。如今公子有难,我特来报恩。只是仙凡有别,我不能与公子结为夫妻。修仙之人最重元阳元阴,公子已非童子之身,若强行结合,只会害了公子性命。"
柳明脑中一片混乱,先祖、报恩、修仙...这些本该存在于志怪小说中的情节,竟真实发生在自己身上。
"所以...那些医书..."
"是我数百年来行医所得。"白芷从袖中取出一卷竹简,"这是我毕生医术精华,赠予公子。公子虽无缘仕途,但若研习此术,可救死扶伤,造福一方。"
柳明接过竹简,只觉入手温润,不似凡物:"姑娘怎知我无缘仕途?"
白芷望向远方:"天机不可尽泄。公子只需记住,行医济世亦是大道,不必执着于功名。"
柳明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得知真相的震惊,又有即将分离的不舍,更有对未来的迷茫。他望着月光下的白芷,忽然觉得她既熟悉又陌生。
"我们...还能再见吗?"
白芷微微一笑,身影在月光下渐渐变得透明:"缘聚缘散,皆有定数。公子珍重..."
"等等!"柳明伸手想抓住她,却只握住一把飘散的月光。老槐树下,已不见白芷踪影,只有那卷竹简静静躺在他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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