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具身智能热潮，泼冷水不见得是坏事

撰文 | 雁 秋

编辑 | 李信马

题图 | 豆包AI

一盆冷水终于泼到了火热的具身智能赛道，金沙江创投主管合伙人朱啸虎的一句“我们正批量退出人形机器人公司”，炸响整个科技圈。

有人说朱啸虎在「看空」这个热门行业，但在笔者看来倒是有点冤枉他。从过去的ofo、滴滴，到如今的具身智能，朱啸虎只是做出一个成熟投资人应该做出的选择。理由很简单：没看到清晰的商业化路径。

不可否认，商业化是具身智能行业绕不过去的坎。这个将人工智能嵌入物理实体的技术范式，正陷入典型的“库兹韦尔困境”：技术演示眼花缭乱，商业化路径却迷雾重重。市场上也出现两种情绪，分别是代表供给方的“技术信仰派”与代表需求方的“商业场景派”，只是现下谁都无法立判高下与对错。

接下来，资本对具身智能、尤其人形机器人的投资热潮还能持续多久？我们又要如何看待具身智能这个充满希望又充斥争议的赛道？

01.

部分“看空”，前景“凉凉”？

持“人形机器人商业化不明朗”这一观点的，并不是朱啸虎一个人。2024年6月，创新工场董事长李开复和真格基金管理合伙人戴雨森都曾给人形机器人泼过冷水。

李开复认为，绝大多数应用场景并不需要人形机器人，创新工场短期内不看好人形机器人前景，因此从未投资过相关初创公司；真格基金管理合伙人戴雨森也曾表示，通用人形机器人还太早，所以一家都没有投。

2025年，首个对人形机器人发展提出稍微不同声音的来自于高盛集团。高盛于2025年2月20日发布人形机器人研报，提到“人形机器人的技术转折点尚不明确”；在后续针对宇树科技专题报告中，高盛表示：“宇树科技旗下人形机器人硬件表现稳健，但仍未准备好履行功能型任务。”

然而，积极的理想主义者发出了不同的声音。DeepSeek创始人梁文锋曾表示：“一件激动人心的事，或许不能单纯用钱衡量。就像家里买钢琴，一来买得起，二来是因为有一群急于在上面弹奏乐曲的人。”在理想者们看来，大模型给了机器人替代人的可能性，这些比钱（或者说商业化）重要得多。

言论可以改变市场情绪，却左右不了现实。各种“扫兴”发言并不是危言耸听，已有机器人企业在热潮中正面临或遭遇了倒闭危机。美国就已经有过不少失败教训：明星公司Anki、家庭机器人公司Jibo等都在一阵爆火后迅速陨落，就连曾经估值20亿（人民币）的AI陪伴机器人公司Embodied也正式关停。

在国内，曾被誉为机器人行业“独角兽”的达闼科技被爆总部已人去楼空。楼里唯一的留守员工称，广州分公司已经关闭，合肥等地的分公司也处在收缩状态，公司创始人黄晓庆“有的时候会来公司”，至于从2024年就开始欠薪裁员的问题，“这个不好说，也不太清楚。”

据了解，达闼科技2015年成立，曾获软银、富士康等巨头注资，累计融资超54亿元，估值超过了200亿元。公司号称拥有2000多项专利，但核心产品GingerXR机器人售价超20万，60%成本砸在柔性关节上，结果用户评价是“连端茶倒水都费劲”。

“人形机器人第一股”优必选的商业化进程也并不乐观。2024年优必选营收13.05亿元，四大业务板块中，人形机器人业务所隶属的行业定制智能机器人及解决方案这个板块，营收增长最快，达126.1%。然而据优必选相关负责人介绍，2024年优必选人形机器人收入只有约3500万元，交付的人形机器人是10台。

图源：优必选财报

也有商业化进展还算顺利的企业，宇树科技在3月宣布已经连续五年盈利，似乎给市场注入一股强心剂。尤其是创始人王兴兴被领导人接见，也被视为是国家层面对于人形机器人技术创新重视的强烈信号。

然而，宇树科技正遭遇流量反噬，用户的体验一个个都充满了戏剧性。春晚过后没多久，湖南一男子便花30万买了春晚同款顶配版，称“有点失望”，因为它的功能有点简单，只会走路、握手、打招呼，不会跳舞更不能帮忙做家务，而且需要使用遥控器操作，像买了一个大玩具。

在某博主的评测视频中，宇树G1在起身时颤颤巍巍需要通过人力去搀扶，被博主吐槽“没吃饱饭”。调整姿势后第二次站立成功，却在招手、转身、左右移动的简单动作中表现得极不协调。

图源：相关评测视频

B站科技UP主@同济子豪兄、高擎电机生态合伙人张子豪对DoNews说，现在看到的很多炫酷的后空翻、小跑步，都是在很多次失败案例中挑了一个成功的展示给公众看，“宇树在春晚上的表演其实是固定指令，外行看的是表演，内行看的是通用性和泛化性，而不是说看你接受固定指令或者是怎么遥控的。”

据清华大学人机交互实验室的测试显示，宇树在复杂环境下的决策失误率是日本同类产品的2.3倍。此外，其引以为傲的AI学习系统需要持续联网训练，单月流量消耗达15GB，相当于普通家庭宽带月均用量的3倍。

随着多视角声音的出现，大众也逐一解开所谓机器人“炫技”的面纱——抓东西、倒红酒、煎鸡蛋、翻跟头，看起来很酷，但似乎和商业化落地场景关系不大。正如朱啸虎所言：“谁会花十几万买一个机器人去干这些活？”

我们若是进一步细究，不免发出疑问：具身智能现有的技术进步，更多是出于技术本身的推动，还是市场的拉动力量？

关于这一点，IDC中国研究经理李君兰告诉DoNews，具身智能当下进入了以技术驱动为主，科研、产业、政策共同助力的加速发展阶段，在近两年在一些领域取得了显著进展，但整体而言，仍处于探索和实验阶段，距离大众理想中的实际落地应用还存在差距。

02.

还未找到真正的落地点

摆在大家面前一个很重要的问题是，关于具身智能商业化落地，行业也尚未形成共识。比如，构型上应该选择双足、四足还是机械臂？率先落地的场景在哪儿？人形机器人到底有没有必要进工厂？

关于最后一个问题，格力电器董事长董明珠曾直言，“工业机器人的核心价值不在于模仿人类形态，而在于能否实现高精度、高效率的协同作业。”她强调，制造业的数字化升级应聚焦于机器人本体设计与制造工艺的精进，而非追求拟人化的外形。

乐聚机器人创始人兼董事长冷晓琨则持相反观点，他们把国内车厂走过一遍后发现，“尽管人形机器人受限于效率和成本问题，但不用机械臂、不用四足机器人的复杂场景，正是人形机器人的应用机会点。”

在张子豪看来，人形机器人一定是未来的方向。“我们日常生活中的各种设施，比如说相机、话筒、椅子、洗碗槽、厨具等等，都是依据人体工学设计的，如果我们把机器人做成人形，那它天生就可以调用现有的设施。换句话说，人形设计不仅是为了便于服务，还因为它在功能上理论上能够替代人类完成大部分任务。”

然而，就算将人形机器人送进工厂，也会出现另外的难题。比如，优必选依旧摆脱不了盈利困境；智元机器人虽宣布量产，但应用场景仍局限于半封闭环境。不过，有的企业正在逐步探索商业化模式，并已初见成效。

图源：智元机器人官网

梅卡曼德机器人专注于为工业机器人提供AI大脑和3D视觉系统，能够适配各种形态的机器人。该公司创始人邵天兰在接受DoNews采访时表示，旗下机器人体现了典型的具身智能特征，已在汽车、锂电、3C、物流、化工、钢铁等行业实现大规模应用。目前，全球累计交付超过15000台，工业级视觉系统平均无故障工作时间（MTBF）达到10万小时。

“我们会通过标准化的产品设计和模块化的系统架构，降低初始投资和维护成本。同时还提供完善的培训和售后服务，帮助客户快速掌握操作技能，从而实现投资回报最大化。”邵天兰说。

除了让机器人进厂，教育也被视为具身智能落地的最佳场景，人们希望机器人可以通过模拟教师进行教学，或者作为学生的学习伙伴，提供个性化学习体验。

然而，据MIT媒体实验室研究发现，过度依赖AI教具的儿童，其批判性思维得分反而下降15%；某省重点小学的跟踪实验显示，使用教育机器人班级的STEM成绩提升7%，但同期教师培训投入带来的提升达12%。种种结果揭示出“技术伪装效应”——很多教育场景中，真正起作用的是配套教学改革，而非机器人本身。

IDC中国研究经理李君兰告诉DoNews，人形机器人的商业化进程是一个稳步递进的发展历程，从专业化场景到大众消费市场逐步拓展和广泛应用。

“近期来看，从较为成熟的商用服务领域起步，诸如酒店接待、商场引导、公共服务等场所，利用其独特的人形设计和智能交互功能提供良好的服务体验。随着技术的迭代升级和实践检验，逐渐渗透到灾害救援、极限环境作业等高难度、高风险等特种应用领域。

在工业制造领域，人形机器人会在生产制造环节如精密装配、物料搬运等环节先行开展自动化作业。最终，在技术和市场的双重完善保障下，人形机器人步入家用服务市场，承担起陪伴、教育、家务等多种角色，满足家庭日常生活的多元化需求。”

目前看来，具身智能的应用更多还是面向B端市场，无论是先落地工业还是教育，背后折射出的是整个AI产业从虚拟世界向物理世界跃迁时的集体焦虑。

03.

面对“泡沫”，拥抱还是远离？

在具身智能商业化的进程中，多位行业人士曾预测，距离机器人真正走入千行百业，至少还需要5-10年。

然而随着“朱啸虎式”言论的扩散，具身智能泡沫问题进一步被摆在台面，不少人认为，在当前的投资热潮中存在过度投机和估值泡沫，对于行业的长期健康发展存在一定影响。

张子豪觉得不必如此悲观，他表示，随着多模态能力和智能体的能力逐渐增强，人形机器人在一些应用上逐渐可行，并且已有一些不错的科研成果出现，如派林、Vox Poser、斯坦福的Aloha等等。同时，国内也有相对完善的供应链，一些优秀的企业也已推出他们的代表性产品。

“我可以提出五个理由支持这个观点，同时也能说出五个理由反对这种看法。而这两种观点所依据的证据都非常有力。因此，一个人需要在自己的头脑中形成两种完全不同的观点，才能进行有效的思考。

另外，公众对于这些技术的认识在逐渐提升，都在证明这些技术不是泡沫的案例。从技术人的角度来看，确实得出了这样的结论。但如果从金融的角度去看，未必能得出同样的结论。你的意思是这些技术仍然是泡沫吗？”张子豪补充道。

图源：豆包AI

事实上，对行业来说，从“百家齐鸣”到“技术收敛”是一个长期过程。李君兰认为，短期来看，过度投机和估值泡沫是难以避免的现象。

“初期，多种技术路线和公司并存，资本涌入和群体参与可以加速创新升级的演进过程。但随着技术的逐渐成熟和市场需求的明确，行业会经历洗牌，最终聚焦于那些具备实际应用和可持续商业化路径的技术和公司。”

针对所谓泡沫问题，深度科技研究院院长张孝荣一言直指核心：“对人形机器人的投资就像做生意，如果是做百年老店，那就要做好十年不赚钱的长期规划；如果只打算摆个摊做大排档，那就专注网红爆款，随时收割流量。”

的确，任何一个行业，没有理想确实无法坚持下去。回顾过去，每一项前沿科技都需要不断试错、不断淘汰，最终才迎来曙光。正如经纬创投创始合伙人张颖在朋友圈发文所称，“机器人领域蓬勃发展，大赛道，百花齐放，过程中有点泡沫也非常正常”。

具身智能需要的正是热情和时间，在这一过程中，有草草收场的玩家，但一定也会出现伟大的公司。或许真正的突破点，就藏在那些最朴素需求里——比如能给央视大楼擦玻璃，能井下采矿，能在几十米高空检修高压线......毕竟技术落地最本真的逻辑，就是先解决具体问题，再谈改变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