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三月,江南草长。落第书生李慕白背着书箱,踽踽独行在蜿蜒的山路上。他刚参加完省试,又一次名落孙山。此刻他只想快些回到家乡,却又在这陌生的山道中迷失了方向。
夕阳西下时分,李慕白听见了潺潺水声。循声而去,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溪映入眼帘。溪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蹲着一位正在洗衣的少妇。那少妇约莫二十出头,身着淡青色粗布衣裙,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木簪松松挽起,露出白皙的颈项。她挽起衣袖,露出半截藕臂,正用力捶打着衣物,水珠溅在她脸上,映着夕阳,宛如珍珠般晶莹剔透。
李慕白不由看得痴了。他虽读过圣贤书,却正值血气方刚之年,又因科举失利心中郁结,此刻见这乡野间竟有如此绝色,不禁心猿意马起来。那少妇似有所觉,抬头望来,四目相对,李慕白只觉心头一颤——那少妇生得柳叶眉、杏仁眼,唇不点而朱,眉不画而翠,虽不施粉黛,却比他在城里见过的所有女子都要美上三分。
少妇见有陌生男子盯着自己看,慌忙低下头,加快了洗衣的动作。李慕白回过神来,整了整衣冠,上前作揖道:"这位娘子,小生李慕白,赴考归来,不慎迷路于此。不知此处是何地界?附近可有借宿之处?"
少妇头也不抬,轻声道:"此处是青溪村,往前再走二里便是村子。我家就在前面不远处,但..."她犹豫了一下,"家中只有我与婆婆二人,不便留宿外客。"
李慕白听她声音如黄莺出谷,心中更添几分荡漾,又见她推拒,反而生出几分执念来。他故作可怜道:"娘子行行好,这天色已晚,山中野兽出没,小生实在不敢独行。若能在贵府柴房借住一宿,明日一早便走,绝不打扰。"
少妇抬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清澈见底,却又似能看透人心,让李慕白心头一凛。片刻后,她轻叹一声:"罢了,你随我来吧。只是家中简陋,莫要嫌弃。"
李慕白大喜,连忙道谢,跟着少妇沿溪边小路而行。路上,他得知少妇名叫柳青娘,丈夫去年进山采药,不幸坠崖身亡,如今与年迈的婆婆相依为命。李慕白一边听着,一边偷眼打量柳青娘婀娜的背影,心中邪念更甚。
不多时,一座掩映在竹林中的茅屋出现在眼前。屋前一片菜畦,几只鸡在院中悠闲踱步。一位白发老妪坐在门前矮凳上择菜,见柳青娘带了个陌生男子回来,眉头微皱。
"婆婆,这位是迷路的书生,想在咱家借宿一晚。"柳青娘解释道。
老妪上下打量了李慕白一番,那目光锐利如刀,看得李慕白浑身不自在。良久,老妪才点点头:"既是迷路之人,就让他住柴房吧。青娘,去给他拿床被褥。"
柳青娘应声进屋。李慕白向老妪行礼道谢,老妪却不再理他,继续低头择菜。李慕白站在院中,四下打量,发现这茅屋虽简陋,却收拾得极为整洁。墙角一株杏花开得正艳,香气袭人。
不多时,柳青娘抱着一床粗布被褥出来,引李慕白到屋后的柴房。柴房虽小,却也干燥整洁,墙角堆着整齐的柴火,另一侧铺了些干草。柳青娘将被褥铺在干草上,轻声道:"委屈公子了。"
李慕白看着她低垂的睫毛,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杏花香,心跳加速,脱口而出:"不委屈,能得见娘子这般美人,是小生的福分。"
柳青娘闻言,脸色顿变,后退一步,冷冷道:"公子请自重。晚饭稍后会送来,还请不要随意走动,我婆婆不喜外人打扰内室。"说完,转身快步离去。
李慕白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既懊悔又有些不甘。他放下书箱,坐在草铺上,思绪万千。天色渐暗,柳青娘送来一碗野菜粥和两个粗面馍馍,态度冷淡,放下便走。李慕白食不知味,心中邪念却如野草般疯长。
夜深人静,李慕白辗转难眠。窗外月光如水,透过柴房的缝隙洒落进来。他想起柳青娘的一颦一笑,越想越不能自已。终于,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悄悄推开柴房门,溜到了院中。
月光下,那株杏花显得格外妖艳,花瓣上似有荧光流转。李慕白正疑惑间,忽听内室方向传来轻响。他屏息凝神,蹑手蹑脚地靠近,透过窗缝向内窥视。
只见柳青娘独自坐在油灯下,正在缝补衣物。灯光映照下,她的侧脸美得惊心动魄。李慕白看得痴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靠近。
"公子深夜不睡,在此作甚?"一个沙哑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
李慕白吓得魂飞魄散,转身一看,是那白发老妪,正冷冷地盯着他。他结结巴巴地解释:"我...我听见有响动,担心有贼人..."
老妪冷笑一声:"老身活了八十载,什么贼人没见过?公子还是回房歇息吧,莫要自误。"
李慕白羞愧难当,正要退回柴房,忽听内室门吱呀一声开了。柳青娘站在门口,月光下她的面容显得格外苍白。
"婆婆,让他进来吧。"柳青娘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既然客人睡不着,不如进屋喝杯茶。"
老妪闻言,脸色大变:"青娘,你..."
柳青娘摆摆手,对李慕白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李公子,不是一直想进内室看看吗?来吧。"
李慕白此刻已觉不对劲,但双脚却不受控制地向柳青娘走去。跨过门槛的瞬间,他闻到一股浓烈的杏花香,眼前一黑,随即又亮了起来。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庭院中,四周白雾茫茫,唯有面前一株巨大的杏树矗立,花开满枝,绚烂夺目。柳青娘站在树下,仍是那身粗布衣裙,气质却截然不同,眉宇间透着一股超凡脱俗的气息。
"这是哪里?你...你不是人?"李慕白颤抖着问。
柳青娘轻笑一声:"李公子不是自诩读书人吗?怎地连'路边的野花不要采'的道理都不懂?"她伸手轻抚杏树树干,"我乃这山中杏花精气所化,修炼百年,专惩那些心怀不轨之徒。"
李慕白双腿一软,跪倒在地:"仙姑饶命!小生一时糊涂,再也不敢了!"
柳青娘叹息道:"你可知我夫君是如何死的?去年也有个如你一般的书生借宿,见色起意,趁我夫君进山采药时,将他推下悬崖。"她眼中闪过一丝悲愤,"那恶人后来被官府缉拿正法,但我夫君却再也回不来了。"
李慕白闻言,冷汗涔涔:"仙姑明鉴,小生虽有不轨之心,但绝无害人之意啊!"
"若非婆婆看出你心术不正,让我设局试探,今夜恐怕..."柳青娘没再说下去,转而道,"你可知那'婆婆'是谁?"
李慕白茫然摇头。
"她是这山的山神,见我孤苦,便化作老妪相伴。"柳青娘说着,伸手一指,李慕白眼前景象又变,只见那白发老妪现出真身,竟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手持拐杖,威严无比。
山神开口道:"李慕白,你读圣贤书,却不行圣贤事。今日若非我们早有防备,岂不又要酿成大祸?"
李慕白伏地痛哭:"小生知错了!求山神和仙姑给小生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山神与柳青娘对视一眼,柳青娘道:"念你尚未铸成大错,且真心悔过,便饶你一命。但你需在此幻境中经历你邪念可能造成的恶果,真正明白其中利害。"
说罢,她一挥手,李慕白眼前景象变幻,他看到自己强行非礼柳青娘,被村民抓住送官,身败名裂;又看到自己失手杀害柳青娘,终日被良心谴责,最后投河自尽;还看到自己邪念得逞后变本加厉,最终成为江洋大盗,被朝廷处决...
每一幕都栩栩如生,李慕白如同亲身经历,痛苦不堪。当他经历完所有幻境,已是泪流满面,真心悔悟。
"现在你明白了吗?"柳青娘的声音传来,"一念之差,天堂地狱。"
李慕白叩首道:"小生明白了!从今往后,定当洁身自好,恪守本分,绝不再动邪念!"
山神点头:"既如此,便送你回去。记住,举头三尺有神明,做人当光明磊落。"
眼前又是一黑,李慕白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仍躺在柴房的草铺上,窗外已是黎明时分。他慌忙起身,只见柴房门好好关着,仿佛昨夜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梦。
但当他推门而出,看到院中那株杏树时,不由得浑身一颤——那树上盛开的花朵,竟与他幻境中所见一模一样。更令他震惊的是,柳青娘和那白发老妪已不见踪影,茅屋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上书"杏花仙居"四字。
李慕白恍然大悟,跪地向杏树拜了三拜,背上书箱匆匆离去。走出不远,他遇见一个樵夫,询问青溪村方向。樵夫诧异道:"这山里哪有什么青溪村?倒是前面山坳里有一棵千年杏树,传说有杏仙居住,不过那都是老辈人讲的故事了..."
李慕白听罢,心中更加确信昨夜经历非梦。他按照樵夫指点,找到了出山的路,一路思索,终于大彻大悟。
从此,李慕白洗心革面,专心学问。三年后,他再次赴考,终于中举。但他放弃了做官的机会,回到家乡开办学堂,教导乡邻子弟读书明理。每当有学生问起他为何改变如此之大,他便会讲起那个关于杏花仙子的故事,告诫他们做人要心正意诚。
而关于那株千年杏树的传说,也在乡间越传越广。有人说曾见过一位青衣女子在月下为杏树浇水,身旁跟着一位白发老妪;也有人说那杏树能辨人心,心怀不轨者靠近便会头晕目眩,而心地善良者则能得到杏花赐福。
至于真相如何,恐怕只有那山中的杏花知道了。但有一点是确定的——从那以后,路过那山的人,都学会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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