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979年,北宋统一战争,进入最后时刻。
宋太宗赵匡义亲征北汉,宋军先包围北汉都城太原,围城打援,以逸待劳击败了辽国援军,然后集中兵力攻城,一举灭了北汉。
长达72年的五代十国,至此终结。
北汉虽亡,但它留给赵匡义的心理阴影,仅次于稍后的高梁河之战——10多万宋军被辽军打得全线崩溃,赵光义在身中两箭的残血状态下,坐驴车抄小路逃走。
北汉,一个只有3.5万余户口、不足4万兵力的小国,凭借地形险要、城高池深,加上当地人习于戎马、民风劲悍,顶住了后周以及北宋大军多次进攻,坚持28年之久,直到这次辽国援军断绝、城内粮草耗尽,这才投降。
再联想到太原乃大唐王朝龙兴之地,后唐李存勖、后晋石敬瑭、后汉刘知远,五代之中的三代,因之以成帝业,太原俨然已成“龙气汇聚”之城。
赵匡义没法淡定了。
他坚信北汉人心难以驯服,所谓“盛则后服,衰则先叛”,他也坚信风水王气之说,恐惧这里再出现强大藩镇,威胁大宋基业,于是下令毁掉了太原城。
赵二大军出汴州,晋阳王气黯然收。
此后九百年里,山西再也没有出现过一个强大割据势力,参与群雄争霸,逐鹿天下。
除了红顶晋商之外,九百年里山西几乎寂寂无名,默默充当关隘锁钥,守护着帝国的北疆。
时光荏苒,物换星移。
直到大清帝国灭亡、阎锡山及其晋绥军崛起,山西才再次以强藩的姿态,跻身军阀混战的大舞台,成为全国最具存在感的省份之一。
鼎盛时期,晋绥军势力遍布晋绥冀察以及平津六省市,雄踞华北,成为新军阀五绝之一——蒋介石中央军、冯玉祥西北军、李宗仁桂军、张学良东北军。
不论是北洋政府时期,还是南京政府时期,晋绥军战力不是最强的,战绩也不是最亮眼的,但它小而全、周而备,以最稳健的脚步,走完了民国全程38年。
01
大清光绪九年,也就是1883年,阎锡山出生于山西五台河边村。
阎家不是大富大贵之家,但幸福指数还可以,父亲阎书堂23岁,母亲曲月清26岁,都正值壮年,乡里有五十几亩地,租给佃农耕种,县城开着一间钱铺,还雇了伙计。放眼全国,这家庭条件应该能挤进前10%。
值得一提的是,曲月清的娘家,祖传经商,家族也有一定实力。数代经商的两个家族相结合,在阎锡山的血脉里嵌入了商业基因,这种基因对阎锡山命运的影响,将伴随一生。
作为独子的阎锡山,幼年无忧无虑,集全家宠爱于一身,滹沱河水的清冽与钱铺算盘的清脆,构成了他的童年图景。
阎锡山6岁那年,曲月清去世,阎书堂续弦娶了一个年方十八的姑娘陈秀卿。外婆担心梦中情孙被后娘虐待,就把阎锡山接过去抚养,送他进私塾学习。
阎锡山原名叫万喜子,上了学,也该有个正经名字了。
根据阎氏家谱排序——书锡志树立世文,万喜子是“锡”字辈,师傅给他起名锡山。
这个名字是有讲究的,出自诗句“道人卓锡问名山,路绝岩头未面攀”,意思是一位老道人拄着镶有锡环的禅杖,寻访名山,体味人生哲理。
这个名字起得真绝,它非常契合阎锡山日后的属性——爱思考,善思辨。屁大点的事,他都能悟出一大堆上穷碧落下黄泉的哲理。
1931年三月的一天,阎锡山到一个水池游逛,问船家能不能载人,就这么一件小事,刺激了他的哲学瘾:
此念之动,贪之过也。水有我游多之何。水无我游少之何。我游之于水我多之何。我不游之于水我少之何。何不顺而乘,顺而不乘。问之念即贪乘之念也,故说是错。
这段话让我不由自主的想起来《大话西游》中的唐三藏,水要是有脾气,水都要炸毛了。
好不容易放过了水,他的思绪又飘散到宇宙:
宇宙有我多什么,宇宙无我少什么,我生忙什么,我死短什么。忙的尽是短的,就是道,忙的不是短的,就是痴。
试问,这种思考层次,军阀中有几个能达到的?
透过现象看本质,具有这种思考能力的人,干哪行都不会太差。
言归正传。在私塾,阎锡山记忆力好,悟性高,进步快,多年的系统私塾教育,为他打下了扎实的儒学基础。
日后,在一群大老粗军阀中间,阎锡山的文化水平算是高的,他讲话引经据典,出口成章,写信函和起草公文,信手拈来。
15岁这年,阎锡山的人生轨迹迎来了大转变。
先是他辍学了,阎书堂不想儿子走科举道路,想把他培养为优秀的晋商。父命难违,阎锡山放弃学业,到父亲开的“吉庆长”商号,当了学徒。
“吉庆长”商号的主营业务是放高利贷和做金融生意,也兼卖一些杂货。
实习生小阎,从打扫卫生和看店做起,一脚踏入了金融行业。
他很快学会了记账、珠算,熟悉业务流程后,独自外出跑业务,上门讨债,打探行情,分析走势,业务做的得心应手。
不到一年,小阎就成了优秀业务员兼老板的得力助手,商号生意蒸蒸日上。
然后他结婚了,女方是五台县大建安村的徐竹青,徐家也是望族,家有良田百亩,还开了一个经营煤炭的商号。
良田对良田,商号对商号,所谓门当户对,这就是鲜活的例子。
02
良田美宅,娇妻侍妾(尚缺),工作日跑跑业务,休息日保健身心,幸福快乐的中产生活,作为一个男人,夫复何求?
然而好景不长,1900年大清发生庚子事变,大师兄们到处开坛做法,袭击洋人教民,京城陷入混乱。从京城钱庄兑的银子,无法运抵山西,山西票号银根紧缺,挤兑浪潮很快席卷三晋大地。
“吉庆长”商号因资金链断裂而倒闭,阎书堂卖田卖地还债,却仍填不满窟窿。据阎锡山回忆,当时亏了六七千两银子。
为了躲债,父子俩逃回村里,四处借钱,尝尽人情冷暖。
阎书堂整日唉声叹气。阎锡山比他爹强点,放下面子,挎起食盒,走街串巷卖饼子,补贴家用。
出身寒微,不是耻辱,能屈能伸,方为丈夫。
小阎不必悲伤,你未来的同行张作霖也卖过饼子,如果未来有幸见面,可以一起交流做饼子的手艺。此时,张作霖的事业刚刚起步,在东北干保险队。
还有一个未来的同行吴佩孚,没卖过饼子,但摆摊卖对联、算卦,他可以和你爹探讨一下算卦心得——阎书堂精通占卜打卦。此时,吴佩孚事业也刚刚起步,在聂士成麾下当小兵。
更惨是另一个未来同行冯玉祥,在淮军基层当小头目,每天饭都吃不饱,饿得前胸贴后背,只能废寝忘食读书,狂补精神食粮,同时想着跳槽去袁世凯的武卫右军。
苦难不值得歌颂,逆境更不值得感激,两者也不是成功的阶梯。
但,勇于面对苦难的抗挫能力,逆境中不服输、不认命的韧劲,却是成功的必备条件。
大时代已然来临,一大波猛人将踩踏着苦难,从逆境中脱颖而出,成为一时风云人物。
如果把历史镜头拉长,庚子事变对阎锡山而言,是祸,还是福,尚未可知。
庚子事变后,被洋人彻底打服的大清王朝,开启了新政。
大清体制开始进行全方位改革,搞君主立宪,改革官制,废除科举,兴办新学,编练新军,奖励工商等等,古老的帝国在垂死挣扎之际,还是要含泪饮下它抗拒多年的西药。
一句话,大清要变了,要放弃封建主义道路,走资本主义道路。
1902年,山西巡抚岑春煊借着新政之风,恢复了因戊戌变法而停办的山西武备学堂——这是一所培养下级军官的军校,此时正面向社会招收体格强健、通晓文字的少年。
也是在此时,阎书堂父子因躲债离开河边村,在太原慢慢站稳了脚跟,父亲在巡抚衙门收发室当临时工,儿子在钟楼街柳巷“裕盛店”(一家客栈)当伙计。
看到军校的招生公告,阎锡山决定去碰碰运气,他两个结拜兄弟黄国梁和张瑜,决定和他同行。
由于是初次招生,考试题目不难,三人顺利通过考试,都被录取了。
进入山西武备学堂,是阎锡山一生命运的重大转折点,此后半个多世纪里,中国武夫当国,军阀混战,军校毕业生有大把的出头机会。
就阎锡山的起点和资历而言,只要他在这条路上走下去,未来即使成不了一方诸侯,混个中将及以上的军衔手到擒来。
选择很重要,人生就是无数次选择的合集,什么样的选择,决定了什么样的人生。
03
在军校,阎锡山很上进,品学兼优,与教官和同学关系处理得很好,武备学堂主持人(校长)李廷炀,很欣赏这个带着婴儿肥的五台少年,特意赐字“伯川”,寓意百川入海。
前面说了,阎锡山有商业基因,在商场历练过,吃过亏,挨过打,早就是高度社会化的人了,其言行举止、为人处世,有着与年轻不相称的成熟,俗称早熟。
可别小看这种早熟,早熟的人早早摸透了社会运行的基本规律,顺势而为,顺风顺水,会少走很多弯路。
人生短短几十年,又有多少时间成本供你试错?
优秀的成绩,良好的人际关系,为阎锡山打开了另一扇机会之门。
朝廷对新军寄予厚望,很舍得花钱,武备学堂的学生,待遇没得说,衣食住行全包,每月还给一两银子零花钱。此外,朝廷还会定期选派优秀学生,出国深造。
相比之下,同时期的小兵冯玉祥累死累活,每月军饷三两三钱银子,据说还不包吃穿——三十三天三两三,既扣吃来又扣穿。
同样是日后的军界大佬,冯玉祥的军旅之路比阎锡山坎坷得多。你可以说朝廷太偏心,也可以说学历就是阶梯,知识就是力量。
1904年,朝廷第六次选派留日学生,山西陆军有20个名额,经过筛选,阎锡山、姚以价、张维清3人获得了清廷公费留学资格,其他17人由省财政出资。
欢送会上,山西省五大宪(领导班子)全部出席,为留学生送行。
巡抚张曾敭似乎有不好的预感,担忧这些年轻人不学好,成为大清的掘墓人,他提前打了预防针:日本乱得很,你们到了日本,千万不要接近革命党!千万不要迷信歪理邪说!以免误入歧途。
对阎锡山而言,这针预防针的效果,只维持了两个月,到日本的第三个月,阎锡山就革命了。
此刻,我仿佛听到了张大人绝望的呐喊:大清待你们不薄,为何不思报效朝廷,还要造反?
管它娘的,饭也要吃,锅也要砸,砸了旧锅换新锅。
用冯玉祥的话说:革命的是非善恶,不受封建道德君臣主仆关系限制。
东瀛是一片陌生且神奇的土地,阎锡山初登岛国,目之所见,皆是新奇。
这里不仅有浪漫的樱花和风情万种的少女,还有明治维新35年来发达的物质文明,以及日俄战争期间全民蓬勃向上的精神面貌。
这里非常Fashion,各种时兴的思想和言论,交流碰撞,介绍孟德斯鸠、穆勒、斯宾塞的文章满天飞,翻印的《扬州十日》《嘉定三屠》《亡明流血史》等册子随便看。
这里非常Open,来自五湖四海的仁人志士,成天集会、演讲、辩论,甚至斗殴——比如革命党人张继,手持枣木棍,带人砸保皇党人场子,痛殴梁启超。
一切的一切,令来自山沟沟的小阎大开眼界,眼花缭乱,热血澎湃之余,小阎痛感过去的日子简直白活了。
革命需要引路人。
当时,山西神池人谷思慎,任同盟会山西分会干事,负责拉山西籍留学生人头。
谷思慎性格豪放,颇讲义气,善于交际,路子很广,他很早就对朝廷不满了,混了社团,是哥老会“龙头”,这次被家里人送来日本,本指望他洗心革面走正道,没想到把他送进了社团窝子——国内三山五岳的大哥们,混不下去,都跑路来了日本。
对谷思慎而言,可谓蛟龙入海,正好大显神威。好多山西学生都是他拉进革命阵营的。
异国他乡,跟着这样的大哥混,小阎不走“邪路”才怪呢。
1905年,经谷思慎介绍,黄兴主盟,阎锡山加入同盟会。
不久,阎锡山老带新,介绍赵戴文等4个五台老乡入会,还结识了宁武人南桂馨。
赵戴文老成持重,办事周到,内政指数很高,日后成了阎锡山的“萧何”,南桂馨,为人机敏,交游广阔,外交指数很高,日后成了阎锡山的“郦食其”。
这次来日本真是来对了,晋绥军未来的班子成员都快凑齐了。
人还是要到更远的地方看看,扩大圈子,增长见识,不然一辈子都是坐井观天的土帽。
04
同盟会的口号是: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
前面三句好懂,最后一个平均地权是什么意思?
大家懂吗?反正不是打土豪分田地。
不懂正常,阎锡山也不懂,所以他专程拜访孙中山求教,孙中山给他一对一辅导了30分钟,诲人不倦的亲切态度,令阎锡山终生难忘。
多年后,在小岛上,已是暮年的阎锡山在回忆录中,详细记下了这次上课的经过,并再次致敬领袖。
其实,懂不懂是次要的,重要的是表现虚心好学的态度,重要的是创造一个接近领袖的机会。
混眼熟,留印象,有心进步的人,会想尽一切办法给自己创造机会。
在孙中山的指示下,同盟会里学军事的热血青年,成立了秘密组织“铁血丈夫团”。
其成员包括:山西阎锡山、温寿泉、张瑜、乔煦,湖南程潜、仇亮,湖北孔庚、朱绶光、何成浚、李书城,云南唐继尧、罗佩金,江西李烈钧,陕西张凤翙、张益谦,四川尹昌衡,浙江黄郛;河南杨增蔚,直隶何子奇。
是不是有很多熟悉的名字?
都是圈子,日后军阀混战打来打去,很多时候就是圈子里同学之间的战争。
在日本,阎锡山的主要精力都用来混圈子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在此五年中,我的时间多用于联系革命同志,开展革命工作”。
至于学业,混个及格就行。
阎锡山在东京振武学校两年半,在弘前步兵第31联队实习一年,在东京士官学校一年半。期间,冈村宁次是他们这届士官生的区队长,板垣征四郎是他们的教官,土肥原贤二是他们的同学。
这期士官生里面,还有一个未来的狠人孙传芳。
阎锡山所说的开展革命工作,不仅仅是集会和喊口号,也有冒风险的时候。
1906年,阎锡山和赵戴文回过一次国,据说是奉孙中山之命到华北布置革命。
两人一人带了一枚炸弹,在上海过海关时,发现检查很严。
阎锡山对赵戴文说:把你的炸弹给我,如果查出来,我一个人扛,你不要承认和我同行,检查时,你站在后面,我站在前面。
赵戴文不解:我站前面,你站后面,如何?
阎锡山说:站后面有畏惧检查的嫌疑,反而更容易被注意,我站在前面更合适。
结果如阎锡山所料,安检人员只对站在后面的人仔细搜查,阎锡山得以过关。
这两枚炸弹当时没用上,一直保存到了辛亥革命时期,一枚是给山西巡抚准备的,一枚是给绥远将军准备的。
以小见大,可见阎锡山早已从品学兼优的军校生,变成了悍不畏死的革命党,关键时候,他是敢扔炸弹效法博浪一锥的。
总之,五年留日生涯,不仅让阎锡山脱胎换骨,还让他进入了更高的圈层。
这个圈层,很快就赶上了时代的最大的风口。
1909年,阎锡山等人毕业回国,途经朝鲜京城,遇到了一件令他倍感震撼的事情。
当时,朝鲜大臣刚刚下朝,看到穿着西服的阎锡山等人,以为是日本人,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直视,甚至连大路都不敢走,挨着墙边小路,走几步回头看一下,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阎锡山感叹,亡国之民不如狗,生命财产和廉耻都不保不住,可怜可叹。中国如不自救,也要步朝鲜后尘。
05
朝廷定向培养的海归精英,学成归国,肯定要予以重用。
阎锡山进了山西陆军小学堂(就是原来的山西武备学堂)当教官,三个月后升任监督(校长),张瑜、黄国梁、姚以价等革命党人则被分配到山西陆军督练公所任教练员。
这么多人,大家同一起跑线,凭什么阎锡山当上了校长?
一个无法证实的说法是,阎锡山走了门路。
阎锡山的上司、山西新军协统姚鸿发,他有个好爸爸姚锡光是陆军部侍郎,相当于国防部次长。阎锡山曾专程去北京拜见姚锡光,获姚老头赏识,靠上了这棵大树。
此外,阎锡山还与留日学生邢殿元义结金兰,邢殿元的老师兼老领导梁善济,是山西省谘议局议长,梁善济又与山西巡抚丁宝铨关系甚密。通过这层关系,阎锡山进入了丁巡抚的视野。
在大清,往往大家看不到的努力,才是最有用的努力。
如果某天,你看不上的人爬到了你头上,那只有两种可能,一是他/她是隐藏的关系携带者,二是他/她在你看不见的地方努力了。
1910年,陆军部发出指示,要求新军协统以下军官,须以留日学生或带过新军者充任。这个指示,直接把留日军校生送上了军官岗位。
阎锡山和黄国梁,分别当上了第86标和第85标教练官——当时山西新军有一协二标,协,可以理解为旅,标,就是团,阎锡山和黄国梁是副团级军官。(为方便理解,后文直接写旅和团)
再想向上爬,就得搞掉两个团长夏学津、齐允,这难不倒阎锡山。
怎么做?整活呗。
革命党人才济济,让手下弟兄们秘密搜集夏学津和齐允的黑材料,在媒体曝光。
在大清官场混的,谁经得住查?贪污受贿,滥用职权,通奸嫖娼······总有一款能带入。
果然,调查发现:夏学津的老婆美丽且妖艳,经常去丁巡抚家串门,很有可能与丁巡抚存在深入交流的关系;齐允手脚不干净。
这些事媒体敢登吗?
没关系,革命党人有控股的《晋阳公报》,有自己的宣传阵地。
本来,有丁巡抚的干预,这些黑材料不足以整垮夏学津和齐允,但夏学津自己作死,他在镇压文水、交城两县农民种大烟时,打死打伤百余人,制造了“文交惨案”。
《晋阳公报》抓住机会,报道惨案,《申报》《中西日报》等大报刊纷纷转载,丁巡抚也压不住了。
清廷问责,丁巡抚下台,夏学津和齐允滚蛋,两人腾出来的位置,阎锡山和黄国梁补上。
阎锡山和黄国梁上位后,打着推行征兵制的名义,对山西新军大换血,原来新军里外省兵居多、老兵油子居多,换血后山西籍新兵占了绝对优势,至于革命党弟兄,能安插进去的,基本都安插进去了。
裁掉的老兵也不能浪费,尤其是里面的骨干和同盟会员,未来可能用得上,阎锡山和兄弟们一商量,决定筹集银子,在绥远买土地,建农庄,安置失业老兵,实际上就是培养死士。
这个计划虽然没来得及实施,但狠狠抓住了老兵的人心——裁军是上头的决定,怪不到团长头上,团长还热心解决老兵安置问题,能不感动吗?
两个团长搞这么大动作,旅长以及更上面的领导看不见吗?
原旅长姚鸿发,已升任山西督练公所总办,执掌全省兵权。
前面说了,姚家是支持阎锡山的,姚鸿发升迁后还打算把阎锡山扶上旅长位置,路子都是现成的,代价是5000两银子,只不过阎锡山没同意。
继任旅长谭振德不是山西人,性格比较绵,没有存在感。
更重要的是,阎锡山和兄弟们的身份并没有暴露,还是领导眼中的忠臣良将,新军精英,他们以提升军队战斗力为由,推行征兵制,名正言顺。
清廷精心培养山西新军,到底变成了清廷的掘墓者。
万事俱备,就等开埋了。
06
1911年10月10日,武昌起义爆发,卷起燎原之势,湖南、陕西、江西相继独立,反清大业进入高潮,一浪高过一浪。
陕西变天了,山西还会远吗?
山西巡抚陆钟琦感受到了巨大危机,急忙召集全省头头脑脑开会,商量对策。
当时,山西有两支军队——新军和巡防队。
新军是一个混成旅,下辖两团,骑兵、炮兵各一营,工兵、辎重兵各一连,总计4000多人,驻扎太原。
巡防队有13营,6000多人,分驻山西各战略要地以及绥远地区,太原也驻了3营。
巡防队是旧军队,战斗力很一般,好处是思想纯洁——混吃等死,没心没肺,没人革命。
各省革命,都是各省新军率先搞起来的。
陆钟琦很担心山西新军依葫芦画瓢,决定将其调走,一个团去晋南,一个团去晋北,一南一北,没法呼应。至于太原城防,交给更可靠的巡防队。
同时,陆钟琦还把儿子陆光熙召到太原,陆光熙毕业于日本士官学校,与阎锡山是同学,但只是泛泛之交,他没参加革命,但知道阎锡山是革命党。
陆光熙的任务,是凭借这层关系,帮助老爹打探消息,稳住新军。
巡抚大人要动手了,革命党人也没闲着。
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是革命的首要问题。
阎锡山、赵戴文、南桂馨等人日夜密谋,分析哪些人是自己人,哪些人可以争取,哪些人是敌人——新军并不是铁板一块,尤其是造反这种事,敢豁出命来的人,毕竟是少数。
比如黄国梁,他和阎锡山私交很好,也帮着做些革命工作,但他不是同盟会员,他的那个团革命浓度不及阎锡山的那个团。用阎锡山的话说:黄国梁不是同志,他手下的三个营长也不是。
阎锡山明白,对于这种不坚定的人,就需要运动,需要去争取。争取黄国梁这团人马的支持,是这次造反成功的关键。
此时,黄国梁已经带着骑兵营奉命开拔了,但大部队还没走——陆钟琦为了防止新军搞事,让他们分批开拔,而且只有收到开拔命令后,部队才能领到子弹。
阎锡山立即派出张树帜,到黄国梁团去运动,从同盟会下级军官开始,自下往上运动,一级一级做工作,等下面成了气候,三个营长不同意也得同意。
张树帜就是之前在《晋阳公报》上报道“文交惨案”的人,胆子大,善于搞宣传鼓动工作,人称“猛张飞”。
阎锡山指示张树帜:不管运动效果如何,你不要离开一团,我们二团起事后,你在一团能拉多少人算多少人,至少要把同志们集合起来,响应二团。
张树帜比阎锡山想象得还要猛!他以三寸不烂之舌,直击痛点,把一团官兵们煽乎得像打了鸡血似的。
一团一营的头目们,砸了锅碗瓢盆,以示破釜沉舟造反。
一团二营营长姚以价本是保皇党,生平不爱冒险,张树帜不知对他施了什么魔法,以至于他声泪俱下,拍着胸脯大骂满清皇帝无道,号召手下和清廷拼个死活。
哥们,你不保皇党吗,人设转变得也太突然了。
两营人马推举姚以价为司令官,决定10月29日拂晓向太原进军,兵分三路,分别攻打满城、军装局、巡抚衙门。为了保密,他们还切断了通往太原城内的电话线。
城内的阎锡山没想到张树帜这么给力,更没想到姚以价他们已经行动了。直到第二天听到枪炮响起,阎锡山才得知友军提前开干了,于是命令本团人马配合行动。
新军主力大部出动,巡防队还在赶来的路上,战斗过程么没什么悬念。
巡抚陆钟琦倒是很有范儿,他对造反士兵说:“我八月十五来山西,接任还不到一月,有什么对不起你们的地方?”
儿子陆光熙对士兵说:“你们不要动枪,我们可以商量”。
陆钟琦摆摆手:“不要,你们照我打吧!”
乱枪齐发,父子二人殒命,家眷也多被打死。
战乱中,陆钟琦的一个孙女陆士嘉逃走了,后来与钱学森是小学同班同学,长大后成为中国著名流体力学家。陆士嘉有个外孙叫高晓松。
这是后话。
07
革命成功,旧秩序已被摧毁,新秩序需要新话事人来制定规则。谁当新话事人?
阎锡山提议,推举姚鸿发当大都督,他本来就是山西军界一哥,资历摆在那儿。
姚鸿发连连摆手:莫害我,我爸还是朝廷大臣,不合适,不合适。
士兵代表张煌提议,推举姚以介当都督,他是太原起义司令嘛。
姚以介很识趣:我就是一营长,哪够格?
张煌又提议:咱们举阎锡山吧!他要是不接,就开枪日踏了这个小舅子!
阎锡山暗爽:这位同志说话真好听,就是粗俗了点。
也有人提议推举黄国梁,但很快被其他人否决:黄国梁既不是山西人,又不是同盟会员。
阎锡山很无语:我也是团长,祖上N代都是山西人,又是资深同盟会员,帮里的兄弟找我帮忙,我哪件事情不办的妥妥当当的,不管论功行赏,还是论资排辈,我绝对有资格坐话事人的位子。
可惜,他的这些话只能是内心戏,而这帮鲁莽的大头兵无法会意阎团长的心声,悲哉啊,悲哉!
众人七嘴八舌,吵不出个结果。
山西立宪派领袖、咨议局议长梁善济提议:既然推举不出来,那就民主投票呗。
就在梁善济散发选票时,勇敢而智慧的张树帜站了出来,他一眼就看穿了梁善济的阴谋:哼!好你个立宪派头子,别想篡夺我们革命的果实。
说罢,他抢过一把手枪,跳到台上控场,气沉丹田,大喊一声:选都督要什么选票?我们军人不干这一套!要选就举手好了。选阎锡山为大都督,赞成的举手!
另一个兄弟周玳也很会来事,在台下应声高呼:选阎锡山为大都督,大家一齐举手!
气氛到了这里,大家还能说什么,还敢说什么,一致通过!
久议不决的话事人,就这样戏剧性的定下来了,阎锡山当上了山西军政府都督。
当28岁的阎锡山成为一方诸侯之时,他未来的同行们还在行进路上摸爬滚打。
36岁的张作霖是巡防营统领,在东北总督赵尔巽麾下听差,镇压革命党人造反。
29岁的冯玉祥在北洋新军第20镇当营长,正在密谋造反。
24岁的蒋介石写下遗书,计划率领敢死队攻击浙江巡抚衙门。
20岁的李宗仁最菜,还是广西陆小刚毕业的青涩学生。
然而,这不重要,个人努力和历史进程交互作用,先行者未必一直领先,后进者未必不能弯道超车。
历史从不眷顾先行者,也从不辜负后进者,那些在时代棋盘上跳动的初心,那些命运草蛇灰线的轨迹,终会在历史转折点轰然交汇。
晋绥军志(二)正在疾书之中,欢迎追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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