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地铁里的乡下人悲歌

那边厢美国副总统万斯喊了一声“乡巴佬”，网友没啥感觉一笑置之；

这边厢北京大爷地铁里来了一句“要饭的”，大家没法忍了太过刺耳。

这两天北京地铁里闹的这一出，让不少人极为窝火，这北京大爷光天化日之下、对农民工搞了一波公开羞辱，有点不上路子，反倒被骂得那位农民工大哥，情绪稳定很有修养，一直想要去化解冲突。

事情本身其实没什么好说的，一位大爷的个人行为，也不用就去跟某个群体挂上钩了，大公园里肯定既有繁花、又有杂草，生物多样性，而且这位京爷已经被行拘了，现世报来得很快。

这事其实会很快翻篇，而为什么把它拎出来再浅聊一下？

因为真正让人愤懑、情绪复杂的，是一个个零碎事件背后，对农民工、乃至劳动者系统性的看轻与歧视。

这个大家都不用装什么外宾，如果说这些年下来有什么词汇已经被严重「污名化」的话，那农村、乡下人、农民工…这些字眼绝对都挤在了第一梯队。

譬如从北京先跳出来，如果按沪语说法，当要表达一种我看不上你这号外来者的意思时，往往杀伤力拉满的，并不是飙什么脏话，那个没啥劲道，得喊你是“乡窝宁”、是“XX巴子”，这才比较到位，这个跟你要攻击的人到底是哪边人士甚至都没有什么关系，单纯只是为了表达一种情绪烈度，已经成了一种集体无意识行为。

其实不只是北京上海，全国城镇基本都这个路子，一般来讲，社会学里骂人确实是有说法的，往往越骂什么内心就越怕什么。

中国人讲一个孝道、惹急了含妈量就会飙升，而火力仅次于它的，基本上就是所谓农村乡下了，可见发展了这么多年，最让老百姓心生恐惧的，还是阶级滑落、返贫、资源匮乏、社会地位等关键词。

而关键点也来了，为什么说是系统性歧视？

因为问题绝不只是一些个别小市民的嘴上口嗨，多年来，农民与外来务工人员，在工资、退休金和福利等各类现实问题上，确实也一直在遭受着另一种形式的“歧视”。

学者仇凤仙在2023年出版了一本《第一代农民工可持续生计研究报告》，里面收集了2500份问卷、追问了200位超龄农民工，数据非常直接。

64.8%的人从没参加过体检，60.7%准备一直在外漂着干到干不动为止，55.2%的农民工存款在5万元以下，41.2%的人已经在外务工了21年……

在北京的马驹桥和深圳的龙华市场，我们看到的这些劳动者，只是近3亿农民工群体中的普通一员，里面近6000万人可以说基本没有任何劳动和社会保障。

而这些年所谓“基建狂魔”、城镇化狂飙突进、劳动力人口红利、乃至中国这几十年的发展奇迹，他们绝对是勒紧裤腰带做了重大贡献的。

所以如果说鄙夷和瞧不上这个群体，那本质上就是一种倒反天罡。

美国那边万斯，人家讲话讲得非常清楚，美国一直以来不是在向什么资本和银行借钱，而是向中国的农民工和劳动力借钱，可以说是洞察力很强、直戳本质。

而他此前写过一本书叫《乡下人的悲歌》，描写了铁锈带和红脖子这类美国中下层白人群体、生活在一团绝望泥沼地中。

但万斯本意其实不是想诉苦，而是想通过卖惨共情的方式团结力量，壮实自己的基本盘，因为他明白，越是群众里面越是蕴藏着巨大力量。

这个有点像法国哲学家福柯，在《疯癫与文明》里面表达的，廉价劳动力它本身就是一种巨量财富。

确实如此，农村及其土地上的人们，一直以来都关系到国家的战略纵深。

看一下历史就会明白，农村一直是我国发展的蓄水池、平衡器和安全垫，没有这个“剪刀差”、没有这个巨大纵深，很多关卡其实我们过不去。

欧美可以靠着殖民掠夺、抢地抢矿，积累了几桶金，但我们这不玩这一出，只能内部卷自己、不求保障地闷头苦干，而里面所谓的农村人、农民工群体，无疑做出了结构性的重大贡献与牺牲。

他们理应要收到更多尊重，而不是反过来，遭受种种恶意。

所以这位京爷确实有点“恩将仇报”了，搞个行拘不意外，因为这是大是大非问题。

对我们这片土壤上的「乡下人悲歌」，大家要有更多的敬畏之心，而不是跟风去搞什么污名化、鄙视链、找优越感，这么整，很容易若干年后吃到自己当年甩出去的那记回旋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