渴骥奔泉，不可羁勒 —— 徐渭行草《四时读书乐题壁》赏析

徐渭 草书《四时读书乐题壁》

立轴 水墨纸本 122.5×45.5 cm

钤印：徐渭印、文长、天池漱仙、青藤道士
释文：符读书，秋月堕。新凉入，亲灯火。
说明：《四时读书乐题壁》诗载《徐文长逸稿》卷二十四。
按语：徐青藤诗文书画皆有奇气，冠绝一时。论者称其诗文“有李贺之奇，苏轼之辨，不落窠臼”；其绘事则纵迈淋漓，迥不犹人，自出新意，力开大写意一派；书法则点划纷披，若风卷残云，摄人心魄，自成大家。
尤擅行草，袁宏道称其“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有姿媚跃出，在王雅宜、文徵明之上。不论书法而论书神，诚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可称的评。此轴两行，率意纵笔而为，纵横险绝，飞翔腾踏，苍若枯藤，力能屈铁，笔势映带呼应中自有洒脱灵秀之气跃跃于字里行间，读之令人神往。渴骥奔泉 不可羁勒

渴骥奔泉 不可羁勒
—徐渭行草《四时读书乐题壁》赏析

徐渭去世后二十年，“公安派”领袖人物袁宏道偶于友人陶望龄家翻到一本破旧的徐渭诗文稿，“在灯下连读数篇，不禁拍案叫绝，惊问此人是今人？还是古人？竟拉起陶望龄一起彻夜阅之，“读复叫，叫复读”，以致把童仆惊醒。而后袁宏道不遗余力地宣扬徐渭，认为其诗文“一扫近代芜秽之气”，其书法“笔意奔放如其诗，苍劲中姿媚跃出，在王雅宜、文征明之上”，又云“不论书法论书神，诚八法之散圣，字林之侠客也”。

徐渭对自己的书法也极为自负，认为“吾书第一，诗二，文三，画四”。又曾在《题自书一枝堂帖》中说：“高书不入俗眼，入俗眼者非高书。然此言亦可与知者道，难与俗人言也。”

真正的艺术家都是某种意义上的“先知”。徐渭的大写意花鸟画开数百年风气之先，一路影响了八大、石涛、扬州八怪、海上画派，以至于齐白石说：“恨不生三百年前，为青藤磨墨理纸。”而徐渭的书法，出现在晚明晚思想、文化、审美观念巨大变迁之前，与出规入矩的明代中前期书法拉开了很大的距离。不论是其巨轴大字行草的新形式，还是个性情感之表达，都对晚明草书四大家起到了启发和引领的作用。徐渭书法面孔之奇异，用笔之大胆，在同代书家中无有可参照者，真所谓“掉臂独行”、绝去依傍。

凡是天才式、激情型的艺术家，其每件作品的成功与否无法预设，往往需要天机之凑泊，而成功的作品则都是惊世骇俗的。行草《四时读书乐题壁》轴正是这样的一幅作品。整幅作品气贯如虹，势不可遏，只用两次蘸墨就把作品完成。狂放的笔法加之紧迫的节奏，犹如渴骥奔泉，不可羁勒，加之线条上的枯湿对比，行笔中的逐节发力，无不使人感受到他内心情感的郁勃澎湃。结字上收张开合，一任自如，章法上打破传统行距之束缚，两行并为一片，紧密处相碰撞，疏朗处可跑马，让人既感觉到线条压抑的集结，又能体会到千军横扫般的气势。有人把徐渭比作“中国的梵高”，是有一定道理的，二者皆敢于袒露赤子之心，拒绝矫饰与克制，奔放淋漓地宣泄内心的郁结与痛苦。同时，其超高的艺术天赋又很好地把张狂的语言转化为撼人心魄的艺术呈现，而并未使这些语言落入“粗野低俗”之境。

行草《四时读书乐题壁》单字大如碗口，这不仅在他之前的书家中极为罕见，就是在他本人作品中亦难觅其匹。可供比较的，当属2017年南京博物院“青藤白阳”特展中首次公开亮相的徐渭《行草应制咏剑轴》、《行草应制咏墨轴》，这两件巨作既是徐渭个人的颠峰之作，又是中国书法史上的经典名品。无论是用笔、结构，还是章法技巧，《四时读书乐题壁》都与《咏剑》、《咏墨》如出一辄，线条苍润相间，满篇点画狼藉，跌宕纵横而又不失法度，应是其成熟期才华迸发的妙手偶得之作。据说徐氏尚有《咏纸》、《咏笔》、《咏砚》等轴，皆调寄《凤凰台上忆吹箫》词牌，惜今已佚。而《四时读书乐题壁》亦应同时写有春、夏、秋、冬四轴，另外春、夏、冬三轴不知何时能重现于世？
另外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此轴《四时读书乐题壁》的书写内容是“符读书，秋月堕。新凉入，亲灯火”，其中“秋月堕”在《徐文长逸稿》卷二十四中则为“秋月随”，那么究竟应该是“堕”还是“随”呢？我们不妨先来读一读徐渭这首三言诗的全文——“雄读书，春花满。散朱碧，点班管；胤读书，夏风凉。若无膏，萤取囊；符读书，秋月随。新凉人，亲灯火；康读书，冬雪厚，就以映，字如昼”，分别采用了历史上扬雄、车胤、韩符、孙康四人勤奋读书的典故。三言诗是一种悠久的诗歌形式，成熟于春秋战国时期，其韵脚特点是以偶数句的末一字押韵，例如颜真卿的两首三言《拟五杂组》：“五杂组，绣与锦。往得还，兴又寝。不得已，病伏枕”，“五杂组，甘咸醋。往复还，乌与兔。不得已，韶光度”，前者以“锦”、“寝”、“枕”押韵，后者以“醋”、“兔”、“度”押韵。再来看徐渭《四时读书乐题壁》中，春、夏、冬三首分别是以“满”与“管”、“凉”与“囊”、“厚”与“昼”押韵，因而，显然“秋月堕”与“亲灯火”是正确的押韵，如果是“随”字，则与“火”字韵脚不合。

而且，韩愈 在《符读书城南》中有“时秋积雨霁，新凉入郊墟。灯光稍可亲，简编可卷舒。岂不旦夕念，为尔惜居诸”之句，徐渭在《四时读书乐题壁》中化用此句。城南，是韩愈的别墅，韩愈之子韩昶生于徐州的符离，故小名曰符。从诗意分析，韩符在秋天城南别墅的灯火下“卷舒”案头的“简编”，而非在野外闲行，何来“月随”之说？应是伏读凝神，不觉夜深，举目眺窗，秋月西沉之意。古代文献在抄誊刊刻的过程出现讹误的情况是常见的，而这件《四时读书乐题壁》恰恰提供了以实物纠正文献之失的又一个典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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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陈丽玲

主编 | 廖伟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