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南蒙自：一汪南湖见证近代开埠史与西南联大的弦歌不绝

夜景被许多人视为考量城市景观和宜居度的重要标准，在城市宣传片、照片和短视频里，城市夜景总被大肆渲染。不过我眼中的好夜景，白天也要足够美。如果全靠夜间照明粉饰，不但骗人，还会造成光污染。

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蒙自市的夜景，就有白日之美支撑。它的城市中心沿一汪南湖而建，从政府机构到酒店和商场，从历史建筑到新式小区，不同功能和风格的建筑物散落于湖畔，承载着这座滇东小城的生活面相，既属于当地人，也属于游客。

一栋栋法式建筑见证的开埠史和近代风云，西南联大曾经留下的余韵，也散落于湖畔，构成这个小小县级市的内在肌理。它的日与夜，既有悠然自得的一面，也有历史的厚重沧桑。

一汪南湖背后的两千多年建制史

从云南文山州出发，沿着山谷间的高速公路驶向蒙自，会有惊鸿一瞥的机会。在高速公路的一侧，山谷下是一大片平原地带，坐在后排右侧的儿子在惊呼声中按下手机快门，勉强在镜头里留住了云雾缭绕下的蒙自。

高速公路惊鸿一瞥见到的蒙自。叶翰臻 图

蒙自是云南红河哈尼族彝族自治州的首府，人类聚居繁衍史已有上万年，建制史也长达2100多年，是云南为数不多的千年古县之一。

西汉元封二年（公元前109年），汉武帝置益州郡，辖二十四县，蒙自属二十四县之一的贲古县，治所在如今蒙自的新安所街道。元至元十三年（公元1276年），置蒙自县，隶属临安路，明朝改临安路为临安府，蒙自县属临安府。

南湖正是在明代成型。它本是雨水汇积而成的低洼沼泽，旧名草海、草陂。明代开辟为堰池，并在湖中堆3座土山，分别以神话中的蓬莱、方丈和瀛洲三座仙山为名，以堤围形成一大一小两片湖区，成为文人雅士会集之地。因为地处当时的县城南门外，故称南湖。

白天的南湖。除特别说明外，本文图片均为作者拍摄

湖面达30万平方米的南湖，湖堤种满垂杨，三座小岛有道路相连，亭台水榭、曲桥回廊，景致悠然。一开始驱车环行时，就已觉得惊喜，入夜时开启步行模式，更是感受到了蒙自人的悠闲。

南湖一侧的街心公园里，孩子们在各种游乐设施上欢笑，在莲花池边捞蝌蚪，一个个亭子里坐满了人，刷着手机聊着天。南湖堤岸是长而宽阔的步道，人来人往。

南湖旁的公园里，当地人的闲适

白天车游可见的湖中楼阁，夜晚有了灯光加持，成为蒙自最迷人的景致。六角三层重檐的瀛洲亭立于一片树林和绿地之间，白天有遗世而独立之态，夜晚也清幽迷人。檐角和亭顶铺设琉璃瓦，雕梁画栋，檐上风铃随风而动。康熙二十九年（公元1690年），王来宾署理蒙自县事，捐资疏浚法果泉，引水入湖，并筑北堤，民众感其政绩，在瀛洲岛上建重檐亭以志其德。王来宾并不居功，将之命名为瀛仙亭。咸丰八年（公元1858年），瀛仙亭毁于战火，光绪年间重修，更名瀛洲亭。不远处的揽胜楼则可算是南湖的中心，多条湖中道路在此连接。若是登楼远望，便可见到南湖全景。

瀛洲亭

玉带桥和揽胜楼

玉带桥是南湖上最有名的桥梁之一，传说过桥米线也起源于此。据说清朝光绪年间，蒙自一个秀才每日苦读，期望金榜题名，为求静心读书，独自住在南湖的湖心岛上。他的妻子每日不辞辛苦为其送饭，只是路途太远，饭菜送到往往已经变凉。妻子不愿丈夫吃冷饭冷菜，却没有办法。某日她煮了一锅鸡汤，发现鸡油可保温，便灵机一动，将鸡汤、米线和其他食材分装，送到丈夫住处后，再将米线与其他食材放进热汤中，结果不但热乎而且美味。因为妻子每次送饭都会过桥，“过桥米线”因此得名。

关于美食起源的传说多半是后人牵强附会，过桥米线的传说也不止这一种，但可以确认的是，南湖承载着蒙自文化的种种，饮食文化也不例外。

云南第一个海关

围绕南湖的并非只有传统，还有浓郁的法式元素。随处可见的法式或中西合璧建筑，见证着蒙自的开埠史。

被列为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蒙自海关旧址，包含了蒙自海关税务司署、法国领事府、法国花园和哥胪士洋行等多座建筑。即使不刻意探访，围着南湖溜达也可遇上。

19世纪70年代至80年代，法国入侵越南北部，继而染指中国西南。中法战争后，清政府与法国签订不平等条约，广西龙州、云南蒙自和‌蛮耗（现称蔓耗，为云南个旧市下辖乡镇）被开放为通商口岸。

1887年，蒙自法国领事府首任领事弥乐石到任。他在蒙自县城东门外督建法国驻蒙领事府。1889年，蒙自海关及税务司署设立。此后，英国和美国等均在蒙自设立领事馆。直至1954年，蒙自海关这个“云南第一关”才结束其历史。

海关税务司署静立于环湖南路，夜晚散步的市民频频在此经过，早已见惯。这是一幢宫殿式通廊木构建筑，单檐歇山顶。同样在环湖南路上的法国领事府，则是两厢对称的单檐悬山顶建筑。

蒙自海关旧建筑一角

法国花园

相比之下，更能吸引游客目光的是临湖而建的法国花园。两层的它黄墙白窗，被绿地围绕，小巧精致。这座小楼与滇越铁路关系密切，它最初是意大利驻蒙自领事馆，后来成为滇越铁路总局所在地。因为位于南湖一角、绿地之间，景致旖旎，蒙自人就以“法国花园”称之。不远处的哥胪士洋行位于街角，建筑立面沿两侧道路延伸。它始建于1906年，为希腊商人哥胪士所建。

夜晚的哥胪士洋行，如今是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所在地

被强行开埠固然是一段屈辱历史，但蒙自也因此成为云南最早睁眼看世界的地区，除第一个海关和第一个领事馆之外，蒙自还诞生了云南历史上第一所邮局和第一家洋行。光绪年间《蒙自县志》记载，当时蒙自作为云南最大的对外通商口岸，全省80%以上的进出口物资都由此转运。

有当地学者曾回忆上世纪50年代的蒙自县城，当时城墙内南北直线距离不过1000米左右，东西直线距离也只有1500米左右，大致是不规则的棋盘状，涵盖45条街道和29条小巷，多为片石铺就的石板路，步行绕城一圈无需一小时。

如今城墙已经消失，原先四座城门也无处寻觅，旧日集中于西门外的老商号早已寥落。对于蒙自人来说，沿南湖的这个“圈”才是更切实的幸福和自信。大型商场和新式小区云集，南湖的日与夜也极力向游客呈现这座小城最光鲜的一面。漫步南湖一带，一座座散落的名人雕像，则是蒙自乃至红河州人引以为傲的文化象征。

曾与和珅据理力争、使得议罪银制度搁置的清代礼部侍郎尹壮图，道光年间在台湾任职的曹士桂，虽是军阀但曾护国有功的龙济光与杨增新，滇中巨富、红顶商人王炽，云南历史唯一状元袁嘉谷，修建中国第一条民营铁路的陈鹤亭等都是红河州人，在南湖留下雕像。

也有一些雕像并非红河州名人，只是蒙自过客，却留下更为浓墨重彩的痕迹，比如朱自清和闻一多。南湖还有一座闻一多纪念亭，朱自清也曾在《蒙自杂记》中写道：“我一站到堤上就禁不住想到北平的什刹海。”

闻一多纪念亭、南湖闻一多雕像

南湖一带一直是蒙自的教育中心，如今蒙自一中和蒙自二中就隔湖相望，是蒙自最好的中学。其中蒙自一中更是云南最早的三所省立中学之一，始建于1911年，由蔡锷的秘书、被章太炎誉为“南天一支笔”、辛亥革命和护国战争元老李日垓担任首任校长。

不过相比百年中学，在蒙自历史上仅仅留下几个月印记的西南联大，才是蒙自教育史上最值得书写的光辉，朱自清、闻一多乃至陈寅恪等大家，正是跟随西南联大来到蒙自。

西南联大在蒙自的短暂时光

1938年6月，陈寅恪在蒙自写下《南湖即景》——

风物居然似旧京，荷花海子忆升平。

桥边鬓影还明灭，楼外歌声杂醉醒。

南渡自应思往事，北归端恐待来生。

黄河难塞黄金尽，日暮人间几万程。

此时的陈寅恪，正身处西南联大蒙自分校。全面抗战爆发后，北京大学、清华大学、南开大学南迁至昆明组成西南联大，因昆明校舍不够使用，经考察后决定在蒙自设分校，文学院和法商学院迁至蒙自办学，合并为文法学院，师生共300多人，分散于蒙自城区各地。与陈寅恪同在蒙自的，除朱自清和闻一多之外，还有钱穆、冯友兰、金岳霖、吴宓、叶公超、汤用彤、燕卜荪和马约翰等。

当时已空置的海关税务司署、法国领事府和哥胪士洋行等建筑，成为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的校舍。时任北京大学秘书长、中文系教授郑天挺在《滇行记》中记录：1938年3月17日，他与清华和南开的教授代表一起考察蒙自，乘坐火车经开远和碧色寨抵达蒙自。“教授大多住法国银行和哥胪士洋行，抽签决定房间。我，闻一多、陈寅恪、陈岱孙等十余人住哥胪士洋行楼上，楼下则住男同学。”

也正是郑天挺，与闻一多留下一段著名典故：当时闻一多家人尚在武汉，只他一人在蒙自。因为专注学术，闻一多除了上课和吃饭，几乎从不出门。郑天挺就说了句“闻先生，您何妨一下楼呀”。从此，闻一多就有了“何妨一下楼先生”的雅称。

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还原的闻一多宿舍

在哥胪士洋行旧址一楼的文创咖啡馆里，就有不少“何妨一下楼”的文创产品。二楼还保存了闻一多的宿舍，陈列着简单的木床和桌椅。

哥胪士洋行是当年蒙自经营时间最久、规模最大的洋行，1940年停业。如今旧址已被辟为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展示着西南联大薪火相传的点滴。黄色墙身的二层建筑围成一个自成体系的院落，院内的石碑上刻有西南联大的“刚毅坚卓”四字校训。

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院内的刚毅坚卓

展馆里重现的教室和宿舍都相当简陋，可见艰难条件。海关衙署是当时的教室，领事馆则是图书馆和宿舍，教授与男生住在哥胪士洋行，女生则住在周家宅院一座名为“听风楼”的三层小楼。

位于武庙街的周家宅院，是蒙自当地乡绅周伯斋于1916年所建的产业。周伯斋是云南首家银行富滇银行的创始人，也是中国首条民营铁路个碧石铁路的协理。他得知学校需求后，主动提出将小楼借给西南联大使用，月租1元，容纳了六十多名文学院的女生。

女生宿舍之所以名为“听风”，是因为顶楼被炸毁，风声穿堂而过，周边树木的叶子也沙沙作响，所以本名“颐楼”不被提起，“听风楼”成了大家惯用的称谓。

纪念馆还复原了“南美咖啡馆”，也是回忆录里常被提及的地方。南美咖啡馆位于哥胪士洋行不远处的街巷里，是一对父女经营的越南咖啡店。钱穆就曾这样回忆南美咖啡馆：“附近有安南人开设一小咖啡店，余等前在河内饮越南咖啡而悦之，遂亦常往其店。河内咖啡店多悬两画像，一为关公，一则孙中山先生。此店亦然。”

西南联大蒙自分校纪念馆还原的南美咖啡馆，墙上一如钱穆回忆的文字

蒙自虽然开埠已久，但毕竟地处民风闭塞已久的西南地区，所以尽管对西南联大的到来表示欢迎，可仍存在磨合期。当时蒙自几乎没有女孩能读到小学毕业，而且未经媒人介绍，年轻男女甚至不可交谈。西南联大学生来自大城市，男女同学并肩而行和聊天都是寻常事，在当地民众眼中堪称大逆不道。

西南联大师生选择了融入，但并不是跟从那些相对落后的一面，而是努力将文明带到蒙自。他们办起夜校，向当地民众敞开大门，以开启民智。他们还发现当地人几乎不打苍蝇，于是凑钱买了一批苍蝇拍送给蒙自市民，发起“灭蝇运动”。此后，蒙自当地饭馆老板开始用防蝇罩遮盖饭菜。蒙自女孩也渐渐可以穿学生裙，并进入中学读书，一些人还试图离开蒙自，报读大学。

西南联大蒙自分校于1938年5月开学，师生于8月和9月就分批回到昆明，校址腾让给柳州航校，存续不过三个多月，但在这短暂时光里，教学得以坚持，文化得以延续，当得起“弦歌不绝”四字。

这弦歌不绝，今日仍在南湖呈现。在南湖一侧，一座钟楼傲然而立，主建筑的亲水台直面湖水和远山，配合云南的天高云阔，景致迷人。

先锋书店的钟楼

钟楼所在的主建筑是蒙自南湖西南联大先锋书店，书店里有一片西南联大专区，旁边的大楼梯可以兼作活动区和阅读区，蒋梦麟、梅贻琦、张伯苓、陈寅恪和钱穆等人各有专架。

虽然只是西南边陲的小小县级市，但一汪南湖和背后的岁月钩沉，仍让蒙自有一股灵动之气。各种旧时印记与先锋书店这样的流行打卡点，也在这气质中得以连接。

来源：叶克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