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如建筑,而建筑是生活的镜子。
一位十几岁的少年,站在国际大厦楼下,仰望着“远东第一楼”的挺拔身姿,心里默默说道:我想做一位建筑师。
这位少年就是享誉国际的建筑大师贝聿铭,此后的70多年间,他的作品从东方的上海到西方的巴黎、华盛顿,跨越地域与文化,成为人类建筑艺术的瑰宝。
贝聿铭肖像,摄于刚获选设计马萨诸塞州多切斯特的肯尼迪总统图书馆暨博物馆之时,1965年。© John Loengard/The LIFE Picture Collection/Shutterstock
香港首展归来,4月26日至7月27日,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将迎来《贝聿铭:人生如建筑》特别展览。
展览通过400多件珍贵展品,全面呈现贝聿铭跨越70多年的建筑生涯,包括手稿、模型、影像资料等,让这位少年出走的建筑大师,以独特的方式重返故土。
与此同时,他位于滴水湖畔的遗作,上海中银金融中心也即将落成,如同传奇人生的续写。
为了呈现这场展览,M+设计与建筑领域的策展人王蕾(Shirley Surya)耗费十年心血,深入挖掘贝聿铭的建筑哲学。
在和我聊天时,王蕾表示,贝聿铭不仅是一位建筑大师,比起外观的炫技,他更在意的永远是建筑与人,建筑与环境之间的和谐关系。
这种超越建筑本身的精神,正是“人生如建筑”的最好诠释。
M+设计及建筑策展人王蕾
从上海、苏州到美国
独一无二的跨文化背景
“从一开始,他已经具有独一无二的跨文化背景。”
1927年,10岁的贝聿铭随家人从香港来到上海,彼时的上海正在经历现代化的蜕变,这也成为贝聿铭接触现代主义的契机。
贝氏家族于上海福开森路(现武康路)贝祖诒住宅(属中国银行所有)的花园中合照,后排:贝聿铭(左三)、贝祖诒(左六),坐者:贝聿铭祖父贝理泰(左五),1935年。©版权所有为贝洽
他穿梭于江南园林与大都会之间,多元空间的体验带来独特的启发,以至于后来在美国读书时,还念念不忘东方传统园林的“虚实相继”。
他的哈佛硕士毕业作品“上海中华艺术博物馆”,结合了东方庭院和现代主义,对当时流行的西方建筑理论形成反叛。
贝聿铭,《哈佛大学设计研究生院建筑硕士论文中“上海中华艺术博物馆”设计的剖面绘图》,1946年。
读书期间,他几乎每周给家人写去一封书信,用工整有力的钢笔字抒发自己的思乡之情。
“上世纪40年代,世界的建筑中心一直是美国和欧洲,整个现代主义都是欧洲化的。但是贝聿铭那个时候就开始思考,如何融合和展现不同地域,不同文化和不同生活方式。”
拿北京香山饭店来举例,1979年国内刚刚改革开放,很多人觉得既然要走向现代,那在建筑中就完全不能体现传统。
但对于贝聿铭来说,传统与现代从来不是对立名词,而是可以共存的理念。
他将传统园林和现代极简结合,把这座体积约15万立方米的庞大建筑切割成许多不同的院落,达到“不与香山争高低”的目的。既不破坏周围的景观,又与传统建筑的形制吻合。
“很多美国欧洲来的建筑师,一提到中式建筑,想到的就是大屋顶。”这何尝不是一种建筑上的刻板印象。
“而贝先生很早已经具有了在地意识,无论是在中东、在日本、在法国还是在美国,他都会花时间做大量功课,把当地的人文历史融入建筑中。”
王蕾最喜欢的是他设计的美国国家大气研究中心,整座建筑如同一座巨大的神庙屹立于科罗拉多州山巅,俯瞰西部和南部的金色山谷。
“这是贝聿铭第一个山中项目,开始时他忧心忡忡:‘我一直在城市里设计,在山里要如何设计呢?’然后他就一边喝酒,一边在那边待了好多天。”
最后,他得出结论:我不能和山进行对比,而是要形成对话。不是要“压”住山,而是让建筑成为自然的一部分。
贝聿铭从材料与外观入手,利用砂岩制作出粉红色的混凝土,用灌木锤在表面敲打形成粗粝的痕迹;又从原住民的“悬崖宫”中寻找外观灵感。
最终呈现出的建筑与山脉浑然一体,正如赖特所称赞的:“我们从不建造一座位于山上的建筑,而是它原本就属于那山”。
不仅是建筑大师
更是沟通大师
贝聿铭不仅是建筑大师,更是行业内的沟通大师。
“建筑界会觉得和商业地产打交道就显得没那么‘纯粹’,但实际上想要做出好的公共建筑,人际关系是一件脱不开的事。”
1948年,贝聿铭加入纽约房地产商韦伯奈普公司,12年间,他参与了大量的综合用途规划、住宅和都市活化项目,也学会了如何和官方打交道。
1964年,肯尼迪家族召集了全球最厉害的18位建筑师,从中选择一位,建造纪念遇刺身亡的肯尼迪总统的图书馆。
当时的贝聿铭刚刚成立自己的设计工作室不久,与其他大师相比处于劣势,但肯尼迪的遗孀杰奎琳一眼就看中了他,理由是被他的“唯美世界所打动”。
看似幸运的背后,是为了迎接杰奎琳的访问,贝聿铭连夜粉刷了办公室,摆放了她最喜欢的鲜花和植物,让她走进来时无比感动。
这种“客随主便”的思想,源于中国传统的待客法则。
贝聿铭说:“我小时候受儒家思想的教育,学习待人接物的法则。我把人和人的关系看得很重要,一个人应该懂得如何得到,如何给予。”
如今被奉为经典的卢浮宫金字塔,在规划时曾经遭遇法国社会的猛烈抨击,骄傲的巴黎人无法容忍一个外来建筑师,用如此前卫的设计“糟蹋”他们的古典艺术。
展览里,光是批判他的主流报纸加起来就占满了一面墙
第一次走进法国历史古迹最高委员会安排的会议室时,贝聿铭得到的几乎全是骂声。
他说,幸好我不懂法语,没有完全听懂,如果都听懂了,一定会当场离开。
但是贝聿铭的厉害之处,就在于他的谦逊姿态,他没有摆出大师姿态教育观众。相反他耗费了几个月时间,做了一个同等比例的金字塔光缆结构模型。
当光缆模型从上空吊下,在拿破仑庭院落地的那一刻,即使是最激烈的反对者也不得不承认,这一切看上去都天衣无缝。
恶评不攻自破。
建筑就像器官
需要和谐共存
这种换位思考的能力,也深刻体现在他的建筑作品中。
“很多甲方都会说,给我好看的建筑。建筑师也会想着如何体现自己的性格,但是贝聿铭不是这样的。”
“如果遇到这样的甲方,他会建议对方认真思考,扩大视野,因为建筑是对公众的一种责任。”
至今仍是热门地标的香港中银大楼,大厦原定的方向和街道保持一致,侧面偏斜。而贝聿铭花了一年时间和政府协调,希望大楼朝向能够正南正北,正对维多利亚港。
“除非建筑面向市区主要街道,否则看起来格格不入。”
直到现在,从西九文化区隔江眺望时,还是能看到完整正面的中银大楼,散发着经济腾飞时期的蓬勃生机。
被誉为经典的苏州博物馆,结合了传统苏州园林和现代主义建筑,在完全古典式的忠王府和拙政园的包围下毫不突兀。
“它的线条是现代的,但是尺度却和拙政园相似,完全融入到整片园区里。”
代表作卢浮宫,更是在建设时就考虑好了地下商业街、与地铁出站口的连接,甚至为游客服务的各项基础设施。
“80年代的时候谁会把博物馆和商场联系起来?但你现在去看,每个博物馆都有自己的商店,贝聿铭已经提前想到了这一点。”
对贝聿铭来说,艺术博物馆并非纪念碑,而是公众纯粹享受艺术的地方。
“他考虑的不仅是地块,也有成本、交通、行人与建筑的关系。建筑就像是身体中的某一个器官,要和其他器官合作才能更好地发挥作用。”
正是这样超前的思维,让贝聿铭超越了建筑本身,缔造出许多至今看来仍然超前的作品。
借鉴巴赫“复调”结构
全新展陈别具一格
尽管早已家喻户晓,但是在M+之前,国内一直没有关于贝聿铭系统性的个展。
“这样一位既属于亚洲,又属于世界的大师,博物馆竟然没有他的展览。”王蕾觉得非常遗憾。
2014年,她找到贝聿铭的儿子,给对方介绍了M+博物馆已经做过的国内主要建筑师展览,希望能够加入贝聿铭的作品。
经过两年的沟通,展览终于被提上日程。
M+博物馆从香港、中国台湾、新加坡、纽约、欧洲......各个国家和地区请来最专业的建筑学者举行研讨会,经过多次讨论,最终梳理出最能概括贝氏职业生涯的六大主题。
“很多人误解贝聿铭,认为他只是擅长形式的建筑师,实际上他的商业项目也非常出色,这次我们就是要把他的建筑生涯拉到一个更广阔的视角来看。”
香港之后,作为巡展的第一站,王蕾对上海寄予厚望。
她说,展览很多地方都有了新的调整,即使已经看过香港展览,再来到上海展依然会有新鲜体验。
比如香港展览中蔡国强的作品,这次被换成了徐冰的作品,现代废弃物构成看似传统的水墨山水画,暗和苏博新馆的设计语言。
展陈设计上,设计师柯卫借鉴了贝聿铭最爱的巴赫在音乐中的“复调”结构,以高低错落、曲折有致的方式“谱写”出展览。
穿梭于展厅,观众可以从不同视角感受作品的韵律变化,远观而近取,如同在一场“建筑交响曲”中漫游。
“27度角”的几何元素,呼应了贝聿铭建筑中常用的三角形几何设计;错落有致的展台,寓意着建筑人生中不同阶段的碰撞和交融。
更多的惊喜,还要等到现场专门去发掘。
4月26日,这场“人生如建筑”,我们现场见。
文、编辑:海带
图片:思宇
部分图片来源ArchDaily及PSA官方,版权归原作者所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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