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华栋长篇小说《空城纪》连载（47）他不得不按照突厥人的婚俗，迎娶奶奶作为自己的妻子

编者按：即日起，本报开始连载中国作协副主席、著名作家邱华栋的长篇小说《空城纪》。《空城纪》是作家邱华栋构思了30年、写了6年的长篇小说。小说以龟兹双阕、高昌三书、尼雅四锦、楼兰五叠、于阗六部、敦煌七窟六章结构成一个浑然的整体。《空城纪》以诗意语言和绚烂想象回到渺远的西部世界，重寻龟兹、尼雅、楼兰、敦煌等西域古城的历史传奇。在《空城纪》中，六座西域古城得以复活，一座座废墟还原成宫殿城池，一个个人物从此有了鲜活的生命。

邱华栋， 著名作家，文学博士。1969年生于新疆，祖籍河南西峡。现任全国政协常委，中国作协书记处书记、中国作协副主席、主席团委员。著有非虚构作品《北京传》，小说集《十侠》《哈瓦那波浪》，长篇小说《空城纪》《夜晚的诺言》《白昼的喘息》《正午的供词》《花儿与黎明》《教授的黄昏》《单筒望远镜》《骑飞鱼的人》《贾奈达之城》《时间的囚徒》《长生》等13部，中短篇小说200多篇。出版有小说、电影和建筑评论集、散文随笔集、游记、诗集等各类单行本60多种。多部作品被翻译成日文、韩文、英文、德文、意大利文、法文和越南文。

二

行军路上休息的时候，我问王孝杰将军，我听说，将军您曾和吐蕃人打了多年的仗，是个传奇人物，还去过吐蕃，那是怎么回事？

王孝杰说，说来话长呢。我出生在长安郊区的新丰，很年轻的时候我就参军了。仪凤三年，吐蕃从青海北上西进，将我大唐的安西四镇龟兹、于阗、疏勒和焉耆都攻占了，昼夜不停地把这些地方的物产用马车拉走。高宗命令中书令李敬玄守住洮河，洮河在河西四郡，遇到吐蕃兵攻击，李敬玄担心守不住，请求朝廷派兵支持。

高宗就下诏在关内河东招募了一支队伍，工部尚书刘审礼任行军总管，我担任行军副总管，相当于这支队伍的副统帅。这年夏天，我们率军抵达了青海大非川。本来是刘审礼和我的部队与李敬玄的队伍会合之后，一起向吐蕃军开战的，但李敬玄按兵不动，吐蕃军熟悉地理环境，我们的军兵不适应高原气候。吐蕃人打仗很勇敢，一下子就把我们的队伍击溃了，刘审礼和我都被俘虏了。不久，刘审礼伤重而死，我被捆绑着带到了吐蕃都城。他们本来想杀了我，结果发生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直到现在我都觉得很奇妙。

是您乔扮他人，逃脱了吗？

不是。吐蕃的赤都赞普审问我的时候，他表现得很奇怪，他一边问我，一边仔细端详我，表情由厌恶到惊讶，最后到了喜悦。审问完了，就把我给放了。我当时觉得很奇怪，认为他不会放了我，而是一定会杀了我。出了大厅，我问了问身边的人，为什么那个赤都赞普要放了我，而不是杀了我？我都准备好要必死无疑了。你猜他们怎么回答我的？他们说，我们的赤都赞普觉得，你长得像他的父亲，是他父亲的转世，所以他不杀你，放你走了。

张怀寂啊，你说这个事情奇妙不奇妙？这就是我在吐蕃待过，熟悉吐蕃人的缘由。这不，现下又过了这十多年，如今是武皇当朝，我由于有这个经历，就被她提拔为右武卫将军。吐蕃人占领安西四镇后，她很恼怒，我大唐对西域的经营岂能被吐蕃人破坏侵蚀。她觉得我是可用之将，认定也只有我率兵出征，才能把吐蕃人打败。我这就一路征战而来了。好了，你接着给我说说高昌国麹氏掌权的情况吧。

好的，将军大人。我接着讲。那时，麹嘉当了国王之后，于大魏景明三年（502年）正式改元为承平，从此，拉开了麹氏高昌王国的序幕。

麹氏是汉族，执掌高昌国，当时处在一种拉锯的状态中。北方和西北方不断崛起的强权，柔然、高车、突厥人总是对高昌虎视眈眈。而中原地区处于南北朝的纷争格局，北魏又分成东魏和西魏，只能委曲求全。麹嘉派使者向梁朝进贡，虽然萧梁和高昌国隔着千山万水，可高昌国也得寻求实力最强大的政权，与之建立友好关系。从大魏景明三年（502年）到大唐贞观十四年（640年）灭掉高昌国，都是麹氏王族掌权，前后经历了十代。

到了麹宝茂当高昌王的时候，他一方面和北周保持了良好关系，也感受到突厥的挤压力量。大魏恭帝二年，也是高昌建昌元年（555年），木杆可汗统一了北方的广大地区，所属部族袭扰高昌国，掠取牛羊马很多。突厥人是逐水草而居，骑在马上，啸叫于草原。他们长发披肩，衣服左衽，性情豪放，对异族抢掠不断，杀人屠城，手段残忍。他们当时的婚姻习俗是，父亲或者哥哥去世，儿子或弟弟要把庶母或嫂子再娶一次，这样就能保证财产不流失。

麹宝茂看到突厥实力强大，而突厥分为东突厥和西突厥。麹宝茂在高昌和平三年（553年）派遣高昌王族麹斌作为特使，出使西突厥王庭，并提出了一个联姻的请求：他希望迎娶一位突厥王族女子作为妻子。结果，西突厥室点密可汗希望把女儿嫁给麹宝茂。麹斌不敢当场应承，说是回去复命。麹宝茂并未犹豫，迎娶了突厥可汗的女儿。这样等于说他变成了西突厥室点密可汗的女婿，并接受了西突厥可汗授予的官职，成了西突厥的从属和朝贡国。

麹宝茂去世之后，麹乾固于高昌建昌六年（560年）即位，按照突厥习俗，继娶了父王麹宝茂的突厥王后为妻，她是他父王的遗孀，原来的母后。这在汉族人的观念里是匪夷所思的，父亲死了，儿子要继娶母亲，虽然不是自己的亲妈，也不得不娶。但为了维系和突厥的关系，保障高昌国的安全，这也是一个权宜之策。

麹乾固在位四十多年，这一段时间是高昌国最为安稳的时期，突厥和中原的强权都没有袭扰高昌，高昌国屹立在大漠北边、天山南边的戈壁上。到了高昌延和元年（602年），麹乾固病死，他的儿子麹伯雅即位，他是高昌氏王朝的第八代国王。但他刚登上王位，就遇到了一个问题：按照突厥习俗，他应该娶自己父亲麹乾固的突厥公主夫人，算起来是麹伯雅的母亲为王后。深受中原汉文化影响的麹伯雅觉得这是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情，就在很长时间里拖着这件事。但突厥派使者进行了威逼，即使麹伯雅有一千个不愿意，一万个不答应，也要他娶自己的母亲为妻。

突厥人这种婚俗太野蛮了，简直丧灭人伦啊。王孝杰说。他也很不理解。确实，突厥人在大草原上游牧，家庭财产容易灭失，所以，为了财产不流失，一般就是父亲、兄长、叔伯死后，他们的妻子就由儿子、弟弟、侄子接着迎娶为妻，为的是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摆在麹伯雅面前的一个最紧要的问题就是，他必须要迎娶父王所遗留下的那个突厥王后——他不得不按照突厥人的婚俗，迎娶奶奶作为自己的妻子，这让伯雅大为不快。

怎么能娶我的奶奶为后呢？麹伯雅愤怒而委屈，焦虑而头疼。想到自己的麹氏家族是陇西汉族的名门望族，他自幼饱读诗书，深受儒家文化熏染，现在不得不向突厥这个不开化的习俗低头。他左思右想，怎么想，都觉得继娶突厥奶奶是一件匪夷所思和无法接受的事情。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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责 编 | 王越美

审 核 | 慕 瑜

终 审 | 张嘉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