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程莫深｜外宾即将来访

本文在构思中，归根于契诃夫一则小幽默带来的启发。纯属荒唐之举。有对号入座之癖者，务请戒目，不可儿戏。

——作者

一

告全体市民书

〔1994〕第1999号

公元一九九四年六月二十日（农历甲戌年五月十二，星期一），将是本市与W国N市结为友好城市一周年纪念日。为尊重W国N市的风俗习惯，确保该活动畅通无阻、圆满成功，该日，所有单位（含幼儿园）一律停止公务(电视台、广播电台、报社等新闻单位除外)，与全体市民（含婴儿）同步街头，沿机场至本市中心广场的爱国路，静立两旁，不得喧哗、不得交头接耳、不得窃窃私语、不得随意走动，务以谦和有礼之态度迎候N市市长及夫人（含随行人员及市长夫人随身携带的小爱犬—保护动物也是我市每个市民应尽的责任和义务。特别应该指出的是，我市前不久为适应综合治理新形势而成立的打狗别动队，在此期间，务以大局为重，切不可死板教条地按规照搬，做出任何有损于两市友好关系的不良举动）的到来。以免纷纷嚷嚷，扰乱正常的肃静与安宁，各有关部门须通力合作，重点做好婴儿的教化工作，力求全市所有婴儿，能以成人们为示范，严守规则，同心同德，与全体市民一道，搞好这次规模空前的盛大活动。此外，请有关部门严格监视各条街道，不得有聚众围观、手持酒瓶易拉罐之轻率举动。正值盛夏，气候炎热，务使各冷饮店（含个体小摊点）的各种冷饮及各游泳池（含本市方圆三十里内的两座小型水库）均达封存状态，以免使市民做出不文明的张嘴声和影响环境卫生，影响本次活动的不礼貌行为。

以上规定，敬请全体市民务必严守。倘有人对该项活动妄加议论或有不规范举动，一经查出，立即上报，不得有误。上述规定，倘与本市若干规定（含本市新近签发的有关保护公民合法权益、人身自由及言论自由的文件）有相触之处，请按本规定执行。望各单位认真组织学习，领会精神，乘此次盛大活动之东风，把我市精神文明建设推向纵深发展。

我市乃具有悠久历史的文明古城，为全国礼仪之典范。市民安居乐业，民风淳朴，作风过硬，行为典雅，又深受“五讲四美三热爱”活动的多次洗礼，想必不会发生什么非常之举动也。

公文签发人：金箍咒

签发时间：1994.6.1

二

本人很成熟地答复〔1994〕第1999号《告全体市民书》的有关禁令执行情况如下：

严查本人所管街道，尚未发现有与禁令相抵触之轻举妄动。市民们扶老携幼，静立两旁，秩序井然，鸟雀无声，皆以最诚挚的感情做颔首状，敬候贵宾光临之幸福时刻的到来。颔首的角度均以30度做出（据调查，不少单位，包括学校、幼儿园、托儿所、居委会等，事前都高薪聘请专业礼仪人员进行过培训，如猫耳洞胡同居委会，将所辖一百二十户居民中七十二名一岁以下的婴儿，硬性组织起来，由其父母或爷爷奶奶们抱在怀，编号列队，聘请了三名有经验的礼仪小姐、保育员、心理学专家，轮番示范培训，先后采取启发式、诱导式、游戏式、滚动式等方法，使七十二名婴儿经过短短十五天的培训，均可按口令做出绝对一致的呼吸和张嘴动作，并能按要求摆出绝对满意的颔首姿态。还有一些单位，如狗不理小学、二道毛养老院等，为搞好本次活动，特聘了气功师、刑警队教官、警察来当教师，进行训导），其姿态大方、潇洒、规范，充分显示了我市市民恭而不屈、屈而不就的优良素质和精神阵容。只是在贵宾驱车路经本街时，一小孩因激动情绪所致，发出了意想不到的惊呼声，并说了N市市长夫人象他外婆之类的荒唐之言，惹得周围几名市民捧腹大笑（但大多数知情者还是赶紧捂住了嘴巴），本人当即采取恰当的防范措施，给该孩的小嘴里塞了块泡泡糖，不料，另有几个小孩做出了某种估计是难以控制的呼唤声和不大规则的咿呀学语声，初步推断可能是一种欲吃泡泡糖而不得的抗争举动。本人立马醒悟，靠泡泡糖非但不能解决根本问题，而且会使更多的小嘴启动起来。本人急中生智，仅用两根指头，很快就将那张小嘴里的泡泡糖掏出来。另有几个青年市民形迹可疑，一开始就交头接耳，本人曾用冷峻的目光恫吓过他们，不料他们更来精神（有个穿白色西服的青年市民，曾三次把唾沫星子溅到一位漂亮小姐的脸上，该小姐咬牙斜过三次眼，但没发作，幸亏本人早有防范，不然一场口角实在难免）。在巡查中，本人还发现一些市民聚集于街旁树荫下私语，本人本想仔细查听，结果没能听懂，估计是海外留学生。

上报人：张小权

1994.6.21

三

本人很乐意答复〔1994〕第1999号《告全体市民书》的有关规定如下：

监督本人管辖区域，未有贵宾介入。整个工业区和居民区空空如也，唯有几个游手好闲之徒在狗尾巷一带，有些不规矩举动。其中一名戴鸭舌帽的小青年手持一把五四手枪，在狗尾巷与同伙做对抗游戏。本人立即有所警觉，不料他们不予理睬，还做出许多蔑视本人的诡秘情绪和手势。为避免冲突，防止他们在本人身上打主意，本人要求他们返回单位，结果他们戏耍本人，满脸的无赖神色，索要本人叼在嘴边的香烟，成了甩不掉的尾巴。本人本想乘其不备，下了那支五四手枪，又怕捉蛇不成，反被蛇咬。本人将自己的铁家伙偷偷卸了子弹，与其交换，不料鸭舌帽如获至宝，不予本人归还。在一个体饭店老板（据了解，该老板对参加各项政治活动一向积极，仅因前些天损伤腿脚而未参加本次迎宾活动。本人查验过有关部门给他的批件，盖有钢印）的积极协助下，请几个游手好闲之徒小吃一顿，方才索回本人腰里常插的原物。等本人回头执行公务时，大街小巷已有了来往的人群，估计是迎宾活动已经结束。

需要特别声明的是，经查实，那几个游手好闲之徒，系本市聋哑学校的学生，所持手枪，乃一塑料玩具也。本人曾请有关专家鉴定过。至于是什么原因未参加本次迎宾活动，本人正在进一步调查中。

上报人：李书笔

1994.6.21

(原载《南叶》1995年3月（总72期）)

【作者简介】

程莫深（本名程正才）。祖籍重庆，生于甘肃临洮，成长于甘肃庆城。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小说学会会员。获“人民文学.贝塔斯曼”杯文学新秀特等奖、第六届黄河文学奖等多个奖项。现居陕西西安。

在《青年作家》《延河》《飞天》《西部》等多家刊物发表中短篇小说等作品百万余字。出版长篇悬疑小说《夜迷离》、中短篇小说集《雨季》等5部。

作品入选人民文学出版社、中国工人出版社等多个选本。

多部作品曾引起评论家热评和专题研讨。《文艺报》《中国青年报》《青年作家》、人民网、中国作家网、作家网、中诗网、中华艺术网、中国文学网、美洲文化之声国际传媒网、《纽约商务传媒》等国内外80多家媒体，对其创作成果作过报道和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