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可以用简短的文字写出什么？

本文节选自

《像作家一样阅读》

［美］艾琳·Ｍ．普希曼 著

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

形式对于短篇作品非常重要，同样重要的还有出现在数字媒体上的原创作品，包括公众号、小红书、豆瓣等——拥有很低的字数限制的数字平台。

长篇与短篇形式

一种篇幅并不能适应所有的内容——即使在同一种类型中也是如此。虽然自19世纪以来，短篇小说在不断地发表，但是当代读者应该能注意到短篇和微型文章的形式越来越受欢迎。直到最近，使用压缩词数的创意写作作品通常属于诗歌领域。虽然一些诗歌形式，如俳句，经常与诗歌中的“短”概念相关联，但更短的诗歌自有文字以来就已经出现了。换句话说，自人们开始阅读和写作以来，短篇诗歌就一直存在。

在散文出现之后，诗歌似乎给人的印象就是一种字数较少的原创作品。

然而，在过去的几十年里，短篇散文找到了更多的路径。由于它在文学世界中越来越流行，现代短篇散文将成为我们这节课讨论的重点。

小说和创意非虚构作家都在出版物和网络上发表短篇作品。

在短篇创意散文中，其基本的要求是写一个感觉完整但字数很少的故事或散文。它一般要求多少字？很少是多少呢？这取决于具体的情况。在短篇写作中，篇幅很重要，有两种类型的短篇：短篇和非常短的篇章。被称为 “短篇”或 “闪”的散文作品，一般指1000词左右的故事或文章。而被称为 “微型”的散文作品通常指在300词以下，有时远远低于300词的文章或故事。

想象一下，从６个词的故事到不足一页纸的作品，或者以字符而不是字数计数的作品，应有尽有。

然而，像多种类型的作品一样，短篇作品也有各种各样的文学名称。术语 “超短篇”一词可以追溯到20世纪30年代，当时短于短篇的故事概念开始出现。“短”和 “闪”是两个用来标记短篇散文的最常见的术语，但也有其他的术语，包括 “简短” 和 “瞬间”。

一些作者（包括本文作者）认为，“瞬间”意味着一篇作品可能不经修改就可发表或出版，但这几乎是不正确的。我们需要注意，出版商可能会使用各种术语来表示短篇和微型这类形式，而这些术语有时会重叠。一个编辑可能会称一个300词的故事为 “微型”，而另一个编辑可能会把同一篇故事归类为 “闪”。

就字数而言，短篇散文的读者（或作者）还需要知道，符合短篇作品的确切字数或字符数最终是要由征稿的编辑决定的。通常情况下，具体的字数限制是由发表短篇散文的出版物规定的。《短暂》是一本在线出版的短篇创意非虚构杂志，它发表750词以内的散文。 《鸣叫》和 《A3评论》杂志都规定出版150词以内的创意作品。

一些编辑和出版商也为短篇和微型形式设定了自己的术语，并给出了与之配套的具体字数或字符数的指南。例如，《铁皮屋在线》发布了 “闪电星期五”，即1500词以内的小说。同时，文学杂志《创意非虚构》推出了“微小的真相”主题作品，这些微型散文不仅是符合推特发文长度的创意非虚构作品，而且实际上已经被发到了推特上 （下文会有更多关于这个和其他数字媒体平台的介绍）。

请注意，我们的讨论在很大程度上是围绕着对短篇和微型的定义，以及考虑它们在哪里和如何发表、出版。像作家一样阅读的一部分是带着这些概念阅读，至少对其有所了解。要像作家一样阅读闪小说，你必须知道什么是闪小说。要在推特上阅读一篇微型文章，你必须先了解是什么让其发挥作用。这有助于让我们明白为什么这两个短篇和其他短篇可以出版，以及在哪里出版。

这里还有另一种方法去思考如何阅读短篇作品。阅读短篇散文是为了弄清楚作者是如何将一个完整的故事或文章用尽可能少的字数完成的。

当你阅读短篇散文时，一定程度上要用阅读俳句的方式去阅读它。如果你读俳句是为了了解诗人是如何用五个、七个、五个音节的三行诗来描绘某个时刻的，那么阅读短篇散文则是为了发掘作者是如何用极度简省的文字来创作整个故事或文章的。

细心的短篇小说和创意非虚构的读者会注意到，这些作品大多沉浸于感官感受到的细节中，并像诗歌创作那样仔细地斟酌语言。在闪小说中，阅读时要寻找其中细微的角色细节以及包含开头、中间和结尾的情节。在短篇文章中，要寻找在整个文章中包含的紧凑的细节和反思的时刻，这些时刻推动文章超越作品本身的直接叙事，或者会与更多的想法建立联系。如果是叙事性质的短文，还要在阅读中注意寻找其情节和人物弧线。但是，我们此前在阅读那些创意散文作品时，难道不曾寻找这些元素吗？是的，我们会。但不同之处在于，阅读时要看看作者是如何用这么少的文字来构建这一切的。

看看凯伦·唐利·海斯的作品《你在大学里学到了什么》和贝丝·乌兹尼斯·约翰逊的作品《阴性结果》。作为一个聪明的短篇散文读者，你可能已经在思考这些叙述以及计算字数了。作品《你在大学里学到了什么》有800多词，属于短篇（或闪）非虚构作品。作品《阴性结果》共有300多词，属于闪小说类型，但也可以称其为微型小说，这取决于如何进行计算。

这两篇文章都写得非常紧凑，请注意这些作品没有信息的重复。作品中出现的任何重复都是为审美和结构目的服务而有意为之的。《你在大学里学到了什么》中写到的“酒瓶在旋转”，清楚地表明了时间在流逝，同时也为语言增添了诗意。而“谎言”一词成为贯穿《阴性结果》的暗流，将我们的注意力引向约翰逊在这篇叙事中所探讨的主题。

现在，让我们来看看凯伦·唐利·海斯的作品《你在大学里学到了什么》的节选部分。

你在大学里学到了什么（节选）

你学到，虽然你厌恶啤酒的味道，你却喜欢那种醉意，所以你可以很快地克服厌恶感。你喜欢醉酒后的自己，那种不被自己的天真无知所阻碍的勇敢。当你和新朋友一起进行充满性暗示和不断吹嘘的粗俗交流时，你觉得自己既勇敢又见多识广。你跟他们一起笑，这些人在见到醉酒的你之前就已经欢迎了清醒着的你。当他们关上门，阻止了其他人被宿舍中的戏谑调笑吸引过来，你笑了，并和他们一起坐在地板上围成一圈，玩脱衣转瓶的游戏。

你学到，自己正在享受这样的乐趣，你沉浸在自己的勇敢之中，对你在第一轮或是第二轮游戏中脱下卫衣并把它扔到一边的行为毫不在意。酒瓶在旋转。

请注意唐利·海斯是如何让读者沉浸在感官细节中，而没有使用许多常用动词来解释感官体验——也就是说，叙述者没有 “听到”脱衣转瓶游戏的进展；相反，她描述了 “假装睡着，忍受着周围的喧嚣、酒瓶的叮当声、咯咯的笑声、宛如狼的叫声，以及你心脏的跳动声”。这段话既展现了文字的简洁，也体现了感官的细节，这就是短篇文章的特征。

还请注意，这篇文章的大部分内容都是以一个场景为框架的：在寝室里，酒瓶转啊转，转啊转，再到停止旋转。虽然文章涉及的内容比游戏本身更多，但处于游戏场景框架内是唐利·海斯保持文章简短的方式。

因为《你在大学里学到了什么》是一篇叙事散文，读者也应该注意这里的角色和情节发展。冲突随着游戏的升级而加剧，叙述者对锁着的寝室里所发生的事情做出反应。不过，在这篇短文中，冲突和角色细节都是通过对场景的感官描述和一种较为感性的内省传递给读者的。“你学到，自己正在享受这样的乐趣，你沉浸在自己的勇敢之中，对你在第一轮或是第二轮游戏中脱下卫衣并把它扔到一边的行为毫不在意。”

唐利·海斯还探讨了反思和用法，以达到更深层次的理解，这对一般的个人散文和回忆录，特别是短篇文章来说是至关重要的。在最后两段中 （那些计算了字数的人知道，这里几乎占全文四分之一的字数），叙述者首先离开了游戏现场，然后脱离了当晚的场景。在告别的时候，她表现出了更多的想法，且仍然沉浸在感性的语言中：“随着这种学习，那种几乎是有生命的遗憾破裂了，像某种黑背海洋生物在夜里闪闪发光。

你没有看到它在你身后，就像你看不到你朋友们的裸体一样。但同样地，你感觉到它滑向了深处，消失在了你的视线之外。”

我们再看看另一篇作品，约翰逊的 《阴性结果》。作者以意识流叙事的方式进行创作，主人公在等待，然后收到性病检测的结果。阅读 《阴性结果》中的这段节选。

阴性结果（节选）

你告诉自己，人们会撒谎。你已经和一个病态的骗子同床共枕好几年了，你应该知道。你并不投入，谎言大多是为了让你开心，但对于有真实答案的问题，他的答案依然属于习惯性的虚假回答。你想他不会在像性传播疾病这样的事情上撒谎，但谁知道骗子会在什么事情上撒谎到什么程度？我很干净，他喜欢说，当然我是干净的。

如果，碰巧，那是一个谎言呢？谁知道骗子到底相信什么？

约翰逊在这种非常短的形式中处理这些情节和角色发展要素时，设计了一个开头、中间和结尾：叙述者担心疾病，叙述者在等待，结果出来了。也请注意其中的复杂性，以及约翰逊将角色发展和情节相结合的方式。叙述者的整个生命都处于危机之中：“……你有个丈夫和三个孩子，一个大体上不错的生活。最小的孩子已经不穿尿布了，你的团队赢得了保龄球联赛。你很冲动，却又痛苦地孤独着，想象着生活会有怎样的不同，无论好坏。”通过简短而深刻的角色发展和情节的笔触，约翰逊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草拟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这不仅仅是她在等待测试结果和担心谎言，她还活在一种 “生活基本良好”的自我欺骗中。这样一来，谎言的暗流就成了这篇微小说的开头、中间和结尾——也就是情节的一部分。请注意，这些简短的细节足以描述叙述者的生活，以确保在这个非常短的故事中，有比一个女人的检测结果更重要的事情。

我们再看另一个作品 《制图》。《制图》最初是作为微型小说发表的，作者用生动的细节刺痛了人们的感官：“芝士比萨”“鸟鸣”“躺在……地图”。角色细节既描述了这对夫妇独立的、不相容的梦想，又制造了冲突。简短的叙述以 “灰尘”“未实现的承诺”以及最后一句话结束： “地图不懂得说谎”。单独来看，最后一句话因其拟人化而令人信服。我们从没有想过一张地图有能力说谎，也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作为一个精心制作的关于不受欢迎的周年纪念日的微观叙事（或叙事散文诗）的结尾，这句话是令人印象深刻的。

阅读这些令人惊叹的短文段落，它将向你展示如何成为一名更好的作家，因为你可以看到一名作家可以用这样简短的文字来完成什么。研究经优秀的短文作家斟酌后所选择的词语和所组成的严谨的句子，可以帮助你提高短文和其他体裁的写作实践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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