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动“战争部”回归，特朗普不想得诺奖了？

◆9月5日，特朗普在白宫椭圆形办公室签署行政令，允许国防部在官方场合使用“战争部”称号。

文丨方晨宇

编辑丨漆菲

当地时间9月5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签署其第二任期第200份行政命令，宣布恢复美国国防部的“战争部”旧称，并允许国防部长赫格塞思使用“战争部长”这一头衔。其他政府机构亦接到指示，对这些次要名称予以认可并配合使用。该行政令还指示赫格塞思提出立法和行政行动建议，以使此次更名工作成为永久性举措。

美国《时代》周刊认为，此举凸显了美国在全球范围内宣示霸权的雄心。无论国会是否批准永久更名，这场象征性转变都揭示出特朗普政府的真实诉求：不是为了防御，而要进行支配；不是维护秩序，而是投射力量、维系霸权。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改变，它体现了一种态度。”特朗普在签署仪式上宣称，“这实际上关乎胜利。”赫格塞思亦表态说，美国今后将采取进攻姿态而非一味防守，军队将运用“最大杀伤力”，且不受政治正确的束缚。

随即，赫格塞思的办公室更换了门牌，部分工作人员当场动工，用铲子抹去“国防部”的字样。与此同时，五角大楼的官网也切换至war.gov，顶端赫然加上了新抬头——“美国战争部”。

不过，仅凭一次更名恐怕难以重塑美国的“战斗荣光”。民主党人批评说，这一仅停留在表面功夫的举措实为资源浪费；更多人担忧此举背后所折射的扩张野心。颇具讽刺意味的是，“战争部”的回归与特朗普长期自诩的 “和平总统”形象形成强烈反差，此举可谓和平年代的逆行倒施。

◆9月5日，五角大楼工作人员为赫格塞思换上了“战争部长”的新牌匾。

恢复旧称酝酿已久

国防部是美国联邦政府最大的组成部分，它拥有近300万军人或文职人员，每年经费高达8500亿美元，占政府支出的50%以上。特朗普上台后，五角大楼的预算进一步增加，到2026财年已达到约1.01万亿美元。

根据特朗普签署的行政令，授权国防部长、国防部及下属官员在官方通信、公共宣传、仪式场合以及行政部门内部的非法定文件中使用“战争部长”“战争部”和“战争部副部长”等次级称谓。

该行政令指示所有行政部门和机构在通信中认可并使用这些次级称谓，并要求赫格塞思提出将国防部永久更名所需的行动建议，包括立法和行政行动。此举标志着“战争部”这一称谓在近80年后的美国卷土重来。

◆2025年1月20日，特朗普签署行政令，将“墨西哥湾”更名为“美洲湾”。

美国战争部的历史可追溯到1789年，即独立战争胜利之后。当时，美国国会设立战争部，时任总统华盛顿授权其成为监督这个新生国家年轻军队的行政部门。此后一个半世纪，战争部管理陆军，海军部指挥海军与海军陆战队，空军则隶属于陆军。

直到1947年，时任总统杜鲁门推动两部合并，以期整合军力、提升国家安全效率。1949年，合并后的机构被定名为“国防部”，此次更名被视为美国军事体系从战时动员转向常备防御的标志性变革，意在结束军种间的过度分权。

再度执掌白宫以来，特朗普屡次表态要恢复“战争部”之名。今年6月，他直言当年的更名是出于“政治正确”。早在他的第一任期，时任五角大楼官员、现任FBI局长卡什·帕特尔曾在邮件落款中署名“国防部及战争部部长办公室主任”。帕特尔2021年接受路透社采访时说，使用“战争部”是对历史与传统的致敬。

这一想法如今被推向公众视野。今年3月，赫格塞思在社交平台X上发起投票，询问公众更偏好“国防部”还是“战争部”，结果多数网友选择了后者。到了8月，特朗普进一步声称，“战争部”听起来“更有力、更合适”。

尽管行政令已生效，但“国防部”的设立本身是国会立法的产物，想真正改名仍需获得国会批准。对此，特朗普回应称：“我相信国会会配合的。”

国会层面随即出现呼应。美国众议院监督委员会主席、特朗普的亲密盟友詹姆斯·科默已经提出一项法案，使总统更容易改组和更名政府机构。9月5日，佛罗里达州参议员里克·斯科特和犹他州参议员迈克·李提交了相关议案，推动更名。佛罗里达州众议员格雷格·斯图贝亦在众议院提交了同名议案。

根据行政令，在法律后续作出修改前，法律法规中提及“国防部”“国防部长”及下属官员、下属机构的表述，仍是具有法律效力的正式表述。这意味着，“战争部”目前只是一种次级称谓，即代称。如果没有国会通过的新法律，五角大楼的正式名称仍是国防部，并继续出现在所有法规中。

◆美国国防部所在的五角大楼。

旨在重塑军队文化

特朗普开门见山地指出，此次更名的根本目的，是要重塑五角大楼的强硬形象，凸显美军的作战与备战能力。他就任第一周就签署行政令，要求把“武装部队的战备和杀伤力放在首位”。

“我认为这传递的是一种胜利的信息。”特朗普在椭圆形办公室对记者说，“当前世界局势下，这是一个更为恰当的名字。”白宫方面强调，相比只突出防御属性的国防部，“战争部”一词传递出更强的战斗意志和国家决心，昭示美国已准备好为捍卫自身利益不惜开战。

特朗普还代入了玄学色彩：“我们赢得一战、二战时，这个部门就叫‘战争部’。大家都明白，那时的我们拥有一段不可思议的胜利历史。”

不过，想靠改名来重振荣光，难以让人信服。一位美国前国防官员在接受美国《政客》杂志采访时批评道：“这完全是面向国内政治观众的姿态，不仅会耗费数百万美元，对中国或俄罗斯的战略判断更是毫无影响。”

前参议院共和党领袖麦康奈尔抱怨说：“如果真叫‘战争部’，必须配备足够资源，让军队不仅能防患于未然，更能打赢战争。如果不愿投入远超卡特或拜登时期的军费，美国就无法保持主导地位。‘以实力求和平’靠的不是改名，而是投资。”

◆五角大楼官网已切换至 war.gov，顶端写有新抬头：“美国战争部”。

“战争部”的回归也被视为特朗普重塑军队文化的象征。特朗普及其支持者一直批评过去的国防部过于沉迷多元化、公平与包容项目（DEI），从而成为“觉醒文化”的温床。

赫格塞思甫一上任，便着手清除所谓“觉醒文化”的影响，不仅取消了国防部的多元化计划，还下令清理图书馆和网站中被视为“分裂性”的内容。这让军事院校数百本书籍被下架，数千个表彰女性和少数族裔贡献的网站被移除。

今年6月，特朗普政府恢复了对7个陆军基地的命名。这些基地原为纪念内战中为南方邦联（Confederacy）而战的军官命名，拜登执政时期对它们重新命名，新名称用于纪念艾森豪威尔等前高层政要，还有一些黑人士兵及女性。

为了恢复这些基地的原始名称，美国陆军特意找到与7位南方邦联将领姓氏相同的现役军人，以此作纪念。“我们在这些堡垒中赢得了很多战役。现在不是变更名称的时候。而且我很迷信。你知道，我喜欢保持原有的状态，对吧？”特朗普如此解释。

而在最近，美国西点军校毕业生协会取消原定授予好莱坞巨星汤姆·汉克斯“塞万努斯·塞耶尔奖”的颁奖典礼。该协会表示，在今年经历数起涉及特朗普政府的政治争议事件冲击后，该校希望专注于培养未来军官的战争能力。

美国《华盛顿邮报》提到，汉克斯曾公开支持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并直言不讳地批评特朗普。2020年，汉克斯参与了拜登的一项竞选筹款活动，后者当年击败特朗普当选总统。美国陆军退役准将、西点军校历史学荣誉教授泰·塞杜尔表示，塞耶尔奖历史上并未引起过太大争议，很少被取消或推迟。

凸显特朗普扩张野心

观察人士指出，特朗普之所以执意推动“战争部”的回归，并非单纯为了制造政治话题，而是刻意重拾里根时代“以实力求和平”的叙事。此举被视为其第二任期军事战略转向的缩影：强调以武力威慑换取和平，同时凸显美军的海外存在。

◆特朗普有意角逐诺贝尔和平奖，并自诩“和平总统”。

虽然特朗普屡次标榜自己在“推动解决全球冲突”中发挥了关键作用，但这次更名恰恰揭示出另一面：美国正在减少对传统盟友的承诺和干涉，而倾向于通过频繁而果断的“外科手术式打击”来展现力量——美军轰炸也门胡塞武装、袭击伊朗核设施，正是这一思路的写照。

与此同时，特朗普的扩张野心也愈加明显。他不止一次高调谈及吞并加拿大、夺取巴拿马运河、控制格陵兰，甚至提出让美国来接管加沙地带的可能。近期，美国在加勒比海击沉一艘涉嫌贩毒的摩托艇，被解读为“MAGA版门罗主义”的缩影：既要通过武力确保美洲的绝对霸权，又刻意避免陷入旷日持久的海外战争。

◆9月2日，美军对一艘涉嫌与委内瑞拉贩毒集团存在关联的运毒船采取军事打击，并发布了此次行动的现场视频。

国内事务上，特朗普同样调动军队参与国内事务，在美墨南部边境设军事管制区打击非法移民，在多个城市直接部署军队，打破传统规范。

今年6月，特朗普在加州州长加文·纽森没有请求支援的情况下，多次下令派遣约4000名加州国民警卫队人员以及约700名美国海军陆战队士兵前往洛杉矶地区协助联邦机构执行任务；8月11日，特朗普又宣布派遣国民警卫队协助恢复首都华盛顿特区的法律秩序和公共安全，同时称民主党主政的芝加哥、洛杉矶、纽约、巴尔的摩和奥克兰等城市为“问题城市”。

9月6日，特朗普就向伊利诺伊州最大城市芝加哥派兵一事发出威胁，他在社交媒体发布表情包——画面中他站在芝加哥的天际线前，头顶有军用直升机飞过，背景是熊熊烈火，配文直指更名举措：“芝加哥将知道为什么（国防部）会被叫作‘战争部’。”

◆9月6日，特朗普在社交平台发布了AI生成图片，向芝加哥发出威胁。

对此，伊利诺伊州民主党州长普利兹克怒斥道：“美国总统威胁要对一座美国城市开战。这不是笑话，这绝不正常。”

颇具讽刺意味的是，特朗普一边推动“战争部”更名，强化战争意象；一边又自封“和平总统”。他最近在接受福克斯新闻采访时宣称：“我们结束了七场战争。”其竞选团队也顺势造势，新闻秘书卡罗琳·莱维特多次在白宫简报会上声称：“特朗普早就该获得诺贝尔和平奖。”

然而，这种“以战止战”的叙事正面临严峻质疑。美国《纽约时报》指出，特朗普政府在很大程度上忽视了过去80年所获得的最大成就：避免了超级大国之间的冲突。

“这是一个倒退的决定，其将助长中国在与美国争夺全球影响力中的叙事。”前驻华大使伯恩斯说,“（被用以）证明美国才是对国际秩序的威胁，而中国是和平的捍卫者。”

不少民主党人批评，特朗普推动国防部更名的举措不过是这位亿万富翁一场代价高昂的政治作秀。

估算认为，如果国防部彻底改名，官员们需要更换分布在40个国家及美国50个州的70多万处设施的国防部印章。这包括六大军种及数十个附属机构的信头、军用食堂的压花餐巾、参议院确认官员的刺绣夹克，以及五角大楼商店出售的纪念品等一切物品，耗资或将高达10亿美元。

参议院军事委员会成员塔米·达克沃斯（Tammy Duckworth）对此批评道：“为何不把这笔钱用在支持军人家庭上，或用在雇用外交官、从源头上预防冲突发生呢？”

尽管争议不断，更名之举仍获得一些人的支持。早在2024年12月，耶鲁大学杰克逊全球事务学院高级研究员埃利奥特·阿克曼（Elliot Ackerman）在美国《大西洋月刊》刊文称，国防部所体现的“防御哲学”已显疲态，甚至导致战略迟疑，相比之下，“战争部”承载的战胜导向更为清晰果断。

“乔治·华盛顿、林肯、罗斯福从未谈论过‘撤退战略’；格兰特、潘兴、艾森豪威尔也从不犹豫是否要投入地面部队。”阿克曼写道，“或许这一象征性举动能促使我们更认真地准备下一场战争。”

排版 / 徐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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