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才交易员，倒在黎明前

全世界最懂AI的人，输给了华尔街

作者| 曹全景

编辑 | 高珮莙

利奥波德・阿申布伦纳(Leopold Aschenbrenner)曾是那个最早看见AI未来的人。

这位25岁的AI研究员，曾任职于OpenAI早期团队，并凭借165页长文《态势感知：未来十年》（Situational Awareness: The Decade Ahead）成为硅谷最受关注的技术思想家之一。他判断，AI革命真正的瓶颈并不只在模型，而在支撑模型运行的算力、电力和半导体基础设施。

随后，他将这套判断带入资本市场。

过去两年，阿申布伦纳创立的对冲基金Situational Awareness押注AI硬件产业链，重仓存储芯片、高端半导体和数据中心相关资产。基金规模从约2亿美元迅速膨胀至峰值450亿美元，今年上半年回报率一度高达439%，他也从一名年轻研究员变成华尔街炙手可热的新星。

但这场胜利并没有持续太久。

今年7月，SK海力士、美光、CoreWeave等核心持仓遭遇剧烈下跌，高杠杆让市场波动迅速演变为流动性危机。面对保证金压力，Situational Awareness最终被迫出售约160亿美元股票组合，曾风光无限的明星基金骤然陨落。而亲手完成这场收割的，正是华尔街著名的“资本秃鹫”——肯·格里芬（Ken Griffin）旗下的城堡基金（Citadel LLC）。

更具戏剧性的是，就在Situational Awareness清仓离场后，AI硬件股迎来久违的报复性大涨。阿申布伦纳倒在了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他并没有看错AI，只是没有等到自己的判断兑现。

这场发生在现实世界中的资本“悲剧”，再次揭示了华尔街最残酷的一条规则：洞察未来并不等于赢得市场，真正困难的，是在未来到来之前活下来。

天才交易员，短暂又辉煌

00后德裔青年阿申布伦纳，是硅谷最受追捧的顶级AI研究员。他19岁以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也是OpenAI早期的核心成员之一。

2024年，他因违规透露内部信息被OpenAI解雇，之后写出长文《态势感知：未来十年》(Situational Awareness: The Decade Ahead)。

这篇文章的核心观点是，AGI和智能体的变革速度将远超所有人预期，并引发大规模的全球AI基建军备竞赛，行业瓶颈不在于算法，而在于电力和算力硬件。若美国无法主导AI赛道，甚至将引发新的大国竞争。

阿申布伦纳

这篇轰动整个硅谷、被奉为行业圣经的文章，让阿申布伦纳迅速声名鹊起，也开启了AI硬件在二级市场的狂飙行情。

离开OpenAI后，这位毫无职业投资经验的年轻人，成立了对冲基金Situational Awareness LP。他的投资核心不是大模型企业，而是存储芯片、高端半导体、光通信等大模型运转必需的硬件配套。

它有一套看起来无懈可击的逻辑：

AI产业的趋势已十分明显，而在这波浪潮中最先赚到钱的，是存储芯片、光模块、数据中心等一连串上游的“卖铲人”，任何一轮涨价叙事都能引发短暂的市场高潮。美光、闪迪、SK海力士和三星等行业头部公司都有高增长业绩支撑，英伟达的市值神话看起来是对这套逻辑的完美印证，黄仁勋、马斯克、库克等大佬还在不断喊话，重申AI硬件的长期短缺。

在这样的狂热信仰下，今年上半年，AI概念股继续疯涨，费城半导体指数涨幅超过65%，远超标普500的9.55%和纳斯达克综合指数的12.8%。闪迪和美光上半年分别累涨558%和296.9%，SK海力士、希捷、西部数据涨幅均超过150%。

AI硬件走出了脱离大盘的独立超级牛市，阿申布伦纳大获全胜，交出了一份堪称炸裂的成绩单。

据《金融时报》数据，该基金今年上半年净值回报率高达439%，管理资产规模从起步时期的2.25亿美元迅速膨胀至巅峰时期的450亿美元。而这个令人咋舌的巨额数字背后，只有8名全职员工，其中只有4名投资人员。

5月，Situational Awareness披露T1能源持仓后，该股单日暴涨23%；一众第三方交易跟踪平台上线了阿申布伦纳持仓镜像组合，散户掀起跟风抄底热潮。

即使在最人声鼎沸的时候，也并不是没有人试图浇过冷水。

手握4000亿美元现金却宁愿踏空也不肯押注AI的巴菲特，在今年5月将这个过于昂贵的市场称之为“一座附带赌场的教堂”。不少华尔街资深投资人一边羡慕阿申布伦纳的快速崛起，一边暗自担忧：一旦基金爆仓崩盘，会连带拖累其重仓的所有个股。

可大多数人沉浸在“这次不一样”的财富幻梦里，反对的声音很容易被淹没。情绪最狂热的时刻，连在过去数十年被全球投资者奉为圭臬的巴菲特，都被嘲讽“老了”“跟不上时代了”。

以至于危机来临时，几乎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包括这位风头正盛的天才交易员。

华尔街与硅谷的对决

第一张多米诺骨牌的倒下，始于7月1日。

当天，Meta对外出租闲置算力的消息落地，Meta股价一日大涨8.8%，算力租赁标的应声而跌。

在此之前，危机已然隐现。苹果CEO库克6月19日在接受采访时公开质疑存储芯片涨价“不可持续，无法承受”，并随后上调全系硬件售价，双方口水战在全网发酵。

紧接着，英伟达先进晶圆代工厂产能释放，GPU交付周期从8个月缩短至3个月，算力供给过剩的担忧蔓延；存储龙头与云厂商签订1-3年固定价格长协，上游企业利润增速见顶；谷歌AI算力投入吞噬经营现金流、亚马逊直言资本开支短期无法转化为增量利润，标志着巨头们开始从不计成本疯狂囤货的野蛮增长阶段转向精打细算、追求投资回报。

再叠加美联储取消年内降息预期，韩国央行加息，利空一个接一个冒出来，恐慌情绪被放大。市场开始质疑：投入巨资进行算力基础设施建设的无限游戏，到底还能玩多久？

果不其然，雪崩从杠杆最重、狂欢最盛的韩国市场开始。

大量韩国散户借助融资杠杆重仓AI存储标的，股价跌到一定程度，如果没钱追加保证金就会触发强制平仓，投资者被迫集体割肉，导致股价更深下跌。SK海力士韩股从近290万韩元高点大幅回撤近50%，其美股ADR从最高点的194美元下探至130美元。

抛售情绪一旦蔓延，身处“重灾区”的Situational Awareness自然无法幸免，阿申布伦纳被迅速卷入了同样的死亡旋涡。

备案文件显示，该基金一季度末的前四大重仓股分别为云服务商内比乌斯、闪迪、美光和CoreWeave，这四只标的在7月跌幅全部超过35%。股价单边上涨时，他利用激进的杠杆造就收益神话；但当股价暴跌时，高杠杆同步放大了亏损幅度，到7月底资产规模已缩水至200亿美元。

据路透社的一篇报道，面对华尔街银行的天价Margin Call（追缴保证金），阿申布伦纳只有两条出路，一是向投资人募资、追加保证金；二是全盘抛售资产，找到新钱。

阿申布伦纳并非没有尝试自救。7月下旬，他在给投资者的信中游说，当月的市场大跌创造了绝佳布局机会，此时正是追加资金的好时机。

但市场信心早已崩塌，交易员们被迫按照时间表抛售，强制平仓。

最终，美国时间7月30日，在几家投行的撮合下，这位25岁的年轻人一键清仓，将约160亿美元的杠杆持仓打包售卖，只勉强保住了客户自有资金购买的那部分。

捡到这批廉价带血筹码的，是现实世界中的“华尔街之狼”城堡基金，它的老板肯·格里芬被称为华尔街最顶级的“食腐者”，尤其擅长在机构陷入困境被迫割肉时低价接盘资产。

交割仪式只花了一个下午，彭博社将其形容为极其痛苦的“脸被撕碎”（face ripped off）。

没有任何证据表明，这是一场事先预谋、针对华尔街局外人的精准狙击，但客观事实极具戏剧性：

在同一天时间里，格里芬旗下专注做市业务的城堡证券公开渲染加息恐慌、打压本就已经岌岌可危的脆弱的科技盘面；另一支旗下基金趁股价暴跌，低价抄底爆仓管理人的AI重仓组合。

没有任何基于道德立场的评判，市场只为结果买单。

倒在黎明前的黑暗里

市场风向骤然反转，并不代表阿申布伦纳对AI未来走向的底层判断出错。

2024年，当整个行业将目光聚焦于大模型及相关应用时，他敏锐地看到了工业硬件周期的机会。过去一年半，曾被市场严重低估的算力基建“卖铲子”赛道狂飙突进，背后有坚实的逻辑支撑。加密矿场改造算力机房的商业模式已经落地为真实盈利业务，签下了数十亿美元的长单，他早期布局的运营企业也手握充足订单储备。

过去一个多月，科技股最大的下跌逻辑就是“AI投资见顶、算力过剩”。但现在，微软、亚马逊、Meta的AI业务业绩大涨，并上调了AI资本开支。这意味着，下游最大需求方的AI业务还在增长，投资还在加码。

Situational Awareness被迫清仓离场后，阿申布伦纳最看好的一批AI股票迅速开启了修复行情，闪迪、内比乌斯等重仓标的大幅反弹，涨幅达到两位数，纳斯达克100指数单日上涨3%以上。次日早上，韩股在一分钟内疯涨至熔断。市场认为，最大被动抛售盘已经出清，科技牛又回来了。

但25岁的天才交易员，倒在了AI股大反攻的前夜。

这恰恰是资本市场最残酷的地方：你能精准预判时代级产业变革、比所有人吃透行业、搭建完美匹配逻辑的持仓组合，可一旦叠加高杠杆、过度重仓押注，市场关注的不是逻辑对错，而是你能否在华尔街之狼的环伺之下活过周期，撑到逻辑兑现的那一天。

华尔街从不缺少这样的悲剧。

1998年，俄罗斯债务违约导致异常市场走势，由一众顶尖金融人才操盘、依赖高杠杆放大收益的基金LTCM，因巨额负债被其他交易机构集体做空。

2008年，彼得・蒂尔（Peter Thiel）旗下的克莱瑞姆资本（Clarium Capital）重仓押注原油，在能源周期反转后账面巨亏，基金管理规模近乎蒸发殆尽。

就连此次吞下Situational Awareness的格里芬本人，也曾遭遇过相似的险境。2008年，城堡基金可转债仓位使用了杠杆7倍，净值大跌55%，亏损高达90亿美元。他凭借提前设置的风险应对体系暂停投资人赎回，才避免全盘被动平仓，得以存活下来。

在华尔街的血雨腥风中，从不缺少天才的“尸体”。完美的产业逻辑不等于稳赚不赔的交易，再坚定的信仰也不足以让人立于不败之地。

好在，阿申布伦纳并非一无所有。他保住了手中最优质的资产——约50亿美元的Anthropic股权。他仍然是全世界最懂AI的那批人之一，如果抓住机会，还有可能东山再起。

但无论如何，阿申布伦纳和他狂热的追随者们已经学到了深刻一课：做最聪明的人并不能阻止你跌得粉身碎骨，过人的聪慧和自视甚高，反而有可能会加速毁灭。

封面来源：Better Call Saul 剧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