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千美军登陆！那一夜，芭提雅想起了当年……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岳汉】

这几天，全球美军密度最高的主要战场，不是波斯湾，而是芭提雅。

9月2日，当锈迹斑斑的“林肯号”驶入林查班港口，全泰国乃至全世界的记者、视频博主、间谍特务，都跑到港口附近看热闹。

锈迹斑斑的“林肯号”航母

在20分钟车程外的芭提雅，泰国老板们张灯结彩，洒扫庭除，在店门外张贴上“美军大欢迎”的英文标语。

用词一个比一个肉麻，除了满街的“Welcome”，还有人写“弟兄们辛苦了！”（Thank you for your service），以及“欢迎英雄归来”（Hero’s Welcome）。

也不知道都Serve了谁，怎么就“英雄”了。

仿佛这帮美国兵打的不是波斯人，而是隔壁的高棉人。

由于伊朗炸了巴林港，美舰无法在中东靠岸补给，“林肯号”航母及其附属舰船在海上漂了八个多月，船上物资供应紧张，人员精神压力山大。

往常，一个月要靠一次岸，如今漂了大半年，已经有船员想要跳海了。

于是，选了芭提雅——从波斯湾到加州母港一路上，唯一一个与美军有同盟条约、合作历史、而且具备丰富“娱乐资源”的城市。

而芭提雅呢，自打疫情之后，生意本来就不大好做。加上伊朗战争推高油价，阻断空域，让欧洲游客过不来，最近更加冷清萧条。

美军来了，芭提雅如久旱逢甘霖，恨不得箪食壶浆，把美军一个个吃干抹净。

一群如狼似虎的美国兵，加上一个同样如饥似渴的芭提雅，会发生什么？

泰国人自己，同样心知肚明，于是只能用自我调侃来消解尴尬，网上个个都在刷梗：美军来了，要“换机油”了（泰国邪亵俚语）？

全世界人民，都露出了心照不宣的微笑。

但是美军和芭提雅政府，偏偏要端着，假装自己是一场纯洁约会。

上岸前，美军此地无银三百两，定下了一大堆上岸“七不准”“八不去”的规矩：

不准逛窑子、不准抽叶子、不准玩水上项目、不准租车、不准出芭提雅，也不准去芭提雅市区几条最大的花街柳巷……

遵守，是不可能遵守的。

美军一下接驳车，很多人连酒店都不回，直奔“禁止区域”而去。美军的劝诫条例，成了旅游指南。

而且遵守也没用，芭提雅不是一座“有几条红灯街的城市”，而是一座“具有城市功能的巨大红灯街”，往哪个方向去，都有酒吧，酒吧里都有妹子，门外还有妖——不去十八街，难道就吃不了驴打滚了？

至于泰国政府，尤其是芭提雅市政府，一边擦口水，一边假装端庄。

芭提雅警方，甚至在美军登陆的前一夜，在芭提雅搞了一次装模作样的“扫黄”。

抓了几十个街上的妹子和妖，罚点款，放了。

与其说，这叫“扫黄”，不如说更像是一种岗前培训——警告一下妹子和妖们：这几天注意点，别惹事，别把美国太君宰得太狠，闹出那种值得抓到警局里的新闻。

然后，芭提雅市长一脸正义纯洁地表示：咱们芭提雅不光是酒吧和女招待，还有很多“正规玩法”值得美国朋友体验。

电视新闻里，专门组织了一堆美国兵，跑去参观芭提雅的寺庙，当成“纯洁度假”的典型，大书特书，美国兵“满脸写着高兴”。

这种尴尬的表演，连泰国人自己都觉得搞笑。

与生俱来的初心

作为常识，芭提雅是一个“越战美军打造”的旅游胜地，人尽皆知。

这个说法，没毛病。

1950年代，芭提雅压根就不存在，只是一个拥有美丽海湾和沙滩的小渔村。

1959年6月，500名驻扎在呵叻的美军开着军用卡车来到芭提雅南部海滩度假，这个小众宝藏度假地很快在美军内部传开。

到了1960年代中期，美国将泰国打造成越战前沿基地，在不远处弄了个“乌打抛机场”，专门起降美军运输机和B-52轰炸机，去隔壁越南“送温暖”。

1964年的芭提雅和如今的芭提雅

大批要去越南的，以及刚从越南战场上撤下来的美国兵，纷纷涌入芭提雅度假，于是当地酒店、餐厅、酒吧、夜场如春笋疯长。

美军度假，当然不可能来素的，于是芭提雅就给打造成了一个“东南亚的八大胡同”，注入了灵魂的底色。

越战结束之后，芭提雅一度业务腰斩，开始接待欧洲人，以及刚刚经济起飞的日本、韩国、新加坡、以及港澳台地区的游客。

又过了十来年，中国、俄罗斯游客浪潮席卷芭提雅，让这座城池在中国人心中有了名气——这二十年来，但凡出国旅过游的中国人，基本上都去过芭提雅。

再后来，躲避战争的俄国有钱人纷纷在芭提雅买房，而中国企业主在“东部经济走廊”设立大量开发区、工业园、工厂，大量的中国人住在周边，周末跑去芭提雅消费。

这座当年的“美军后花园”，变成了“中资休息站”，印度人也闻风而来，占据芭提雅的步行街和大小海滩，不断改变着这座城市的颜色和面貌。

但是，无论怎么变，芭提雅都记得：自己最初的记忆和使命，是什么。

芭提雅之于林肯号，就像是泰国之于美国。

当年，美国人不只是在泰国喝酒泡吧，而是对泰国进行了系统性的援助和改造：

为了帮助泰国政府镇压东北乡村革命，美国人全资修通了曼谷通往呵叻的“友谊公路”，并且在当地兴修水利，架桥铺路，开办学校，培养技术官僚，采购战略物资。

美国的目的，是将泰国变成“防共”前沿，但客观上大大加快了泰国发展。现在泰国很多本土大企业，当年第一桶金都是替美国客户办事儿赚的美元——包括现任总理阿努廷的家族，当年也是靠美军发的家。

因此，芭提雅接待美军，属于专业对口，驾轻就熟。与其说是天降横财，不如说是旧梦重温。

美国军人，走在芭提雅的街头，走在他们前辈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泰国店家，当街招揽这些美国大兵，一如当年的先祖，亦如这个国家，初入江湖，飞黄腾达的古早记忆。

所以，对于美军登陆，芭提雅、泰国都不会有什么可纠结、反思、或者犹豫的。

因为人家当年，就是这个业务发家的。

来者不拒的自由

当然，你要是凭借泰国人在街头“喜迎美军”的热烈，就认为泰国是一个亲美国家，甚至是某种“美国殖民地”——那也不至于。

对于泰国而言，一切都只是生意而已。

就像一个青楼女子，她会欢迎你、接纳你、服务你，对你表演她的思念和幽怨，深情回忆彼此的过往。

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当真对你有何真情。

待你床头金尽，推门而去，她立刻又会梳洗打扮，用完全相同的热情与妩媚，去接待下一位“想煞奴家”的恩客。

她并未叛你，因为她本也没有真正爱你，亦不曾真正爱过别人，一切都只是逢场作戏，只是虚与委蛇。

在国际上，这些年泰国一直饱受批判，被CNN、BBC们钦定为“亲华国家”。

泰国总是会做一些，在西方视角中“没有下限”的事情，比如为中国搜捕红通、遣返反华叛逃的润人、驱逐“港独”“疆独”、关闭具有反华倾向的展览和活动、花大钱购买中国的军火、引进中国的企业、由国家元首笑容满面地欢迎中国的游客。

但是，转过脸来，泰国也会对西方世界极尽谄媚，做出很多在我们看来“没有下限”的事情。

他们会像欢迎英雄一般欢迎刚刚执行完侵略屠杀任务的美军、会为一个16岁的泰国女孩受到美国娱乐圈的表彰而举国欢腾。

他们左手与中国空军切磋，右手与美国马润军演；他们上周刚力排众议买了中国潜艇，这周便会力排众议买美国战车，或者韩国军舰。

印太来了，泰国加入印太；金砖来了，泰国加入金砖。和美国的条约，也照样一年年往下续。

在英法之间平衡，在中美之间平衡，在中日之间平衡，开门迎八方，来的都是客。

只要不危及自身利益，抢了本地饭碗，干扰到泰国基本内政外交的独立自主——泰国就会一视同仁地对待几乎所有人。

一切对于“中泰一家亲”，或者“美泰是同盟”的评述，都是虚妄，也都是真相，因为泰国就是这样，不会拒绝任何叩门，却永远不会困于任何独占而排他的婚姻。

芭提雅迎接5000美军，是一条娱乐新闻，一条18禁的娱乐新闻，而不是一条时政新闻。

整个世界，包括泰国人民自己，都在猥琐而暧昧地看待这条新闻，调侃着泰国“世界性旅游中心”的香艳名声，用“#芭提雅准备好了”的自我解构，来塑造一个去政治化的，自由开放的、寡廉鲜耻的、极度现实主义，却又总想又当又立的泰国国家身份想象。

博学的网友，会联系到芭提雅诞生的历史。

但是一旦将历史映射进现实，错误地将泰国店主谄媚的话语，当成泰国人心中对美国和西方世界的效忠与归队，那便陷入了另一种过度阐释的谬误。

芭提雅，就像泰国人格化的缩影。

她欢迎一切、包容一切、来者不拒、一视同仁。

她也警惕一切，与一切保持距离，不去得罪任何人，也不会全心全地投靠任何人。

无论她的笑容多么灿烂，言语多么甜蜜，都不会对你交付真心。她不会在你背后捅一刀的唯一原因，是她同样不会对你的敌人，交付真心。

今夜的芭提雅，就让该发生的，发生吧。

明日朝阳升起，郎君帆影远去，这座城市，这个国家，又会梳洗一新。

用她八面玲珑的笑容，迎来送往的身姿，专业、冷静、功利、现实的内心，面对南来北往的客商，东土西洋的强权。

试图在每一个相互对冲的力量之间，找到自己下一个顺水推舟的风口。

就像，这芭提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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