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一丹的新闻30年：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9月13日，敬一丹的女儿王尔晴发布了敬一丹离世的讣告。

三个月前，敬一丹在家乡哈尔滨突发急性脑出血，后来一直在北京住院治疗，但终究没有留住。

他们心中的敬大姐：榜样、标杆，一个时代

讣告发出后，过去的央视主持人纷纷悼念，表达心痛和不舍。

倪萍和敬一丹是同年进央视，据配音演员陈倩说，昨天她与倪萍一起正在阿勒泰拍摄，得知敬一丹老师离世的消息时，倪萍刚化好妆，哭到浑身发抖，等她慢慢平静下来，不抖了，化妆师上去补妆，补好了，又花了，又补，又花了……

杨澜说，从1994年一起获得第一届金话筒奖，到我们为女性成长出海远行，你一直是我最敬爱的姐姐……你真正地活过、爱过、记录过、创造过。一丹姐，因为曾经与你相知相伴而深感荣幸。痛哭。

杨澜分享的照片，从左至右是鞠萍、杨澜、倪萍、敬一丹、高丽萍，照片中的杨澜才26岁还略显青涩，而敬一丹比她大13岁，已经是端庄成熟的大姐模样。

五位女性共同获得了第一届全国十佳电视栏目主持人“金话筒奖”，这是中国主持人行业的最高荣誉。

之后倪萍和敬一丹又连续三届获奖，被授予终身荣誉奖，第四届评选时两人一起主动退出，把获奖机会留给了年轻主持人，此后无人再被授予金话筒终身荣誉奖

敬一丹获奖的栏目是《一丹话题》，这是国内首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栏目。

节目内容主要关注社会现象并进行报道与探讨，每周固定播出8分钟，共播出55期。除摄像外，选题、采访、编辑、制作到播出，全部由敬一丹一人独立完成，连续4期策划播出的《教育随想》话题，还在社会上引起了轰动。

张泉灵在悼念中回忆第一次见到敬一丹，也是《一丹话题》最具影响力的时候。她作为北大学生主持采访敬一丹，问她怎么才能当好主持人？

敬一丹温暖地说，主持人啊，没啥特别的，就是你当好一个人，用人的善意和好奇去推动节目。你别想着你穿什么衣服、怎么说话才漂亮。

张泉灵说，后来这个准则也成了评论部的共识。

不够尖锐的敬一丹，坚持新闻理想30年

1995年元旦，敬一丹正式加盟《焦点访谈》节目组当主持人。

这是国内第一档电视舆论监督节目，节目组每天都收到大量观众来信，反映贫困、教育、腐败、国企改革等方面的问题，也有人千里迢迢来到央视大楼外面蹲守，希望节目组能揭露真相，为他们主持公道。

节目在20世纪90年代中后期收视率一度高达35%，也就是说高峰时约有3亿人每晚收看同一档节目，这种收视奇迹，如今不再有了。

1998年时任总理朱镕基视察节目组时破例题词：“舆论监督，群众喉舌，政府镜鉴，改革尖兵”，可见官方对《焦点访谈》的认可。

对于这样底色尖锐的节目，气质温润的敬一丹，时常被认为“不够锐气”“不够锋芒”，同事们也觉得”敬大姐的心太软”，明明可以直戳痛处，她却常因心软下 不去手。

据《中国煤炭报》回忆，在一次煤矿塌方事件采访途中，她本要采访一个叫牡丹的小女孩，牡丹在给父亲送饭时，亲眼看见父亲被埋在井下。

如果让孩子重新叙述那一幕，节目能极具冲击力，增加泪点，但让孩子回忆失去父亲的一幕实在太残忍了，敬一丹过不了自己这关，得知女孩家里还有叔叔，敬一丹决定“我们采访成年人”。

她的新闻理念，是：“如果锋芒给人带来痛苦，我宁可不要。要让人保持痛感，让我们整个社会保持痛感，而不是给人痛苦。过把瘾就死， 不是成年人的态度。”

对自己的职业发展，她同样是这样“温和克制”。

水均益的回忆录里提到，央视也是一个“喜新厌旧”的地方，出现了更年轻、漂亮的主持人，老人老面孔就会渐渐“失宠”，敬大姐也遇到过这样的“潜规则”，好几个星期才轮到一次主持节目的机会。

水均益和白岩松为她抱不平，她却淡淡地说，我这样也挺好，我可以多跟着编导下去采访，了解事情，掌握第一手材料。这样挺好，比坐演播室里强。

就是这个淡淡的、缺少锋芒的主持人，在《焦点访谈》里坚守了整整20年。

2015年4月30日，敬一丹退休前最后一次主持《焦点访谈》。

在节目的最后，她说：“今天的《焦点访谈》的内容就这样，明天就是五一了，《焦点访谈》在这里祝您愉快”，说完深深鞠了一躬。

没有额外的仪式和道别，敬一丹在央视结束了27年的主持生涯，但之后她在白岩松的坚持下，还主持了好几年的《感动中国》。

《感动中国》是敬一丹自《焦点访谈》后另一块重要的职业版图，也是她口中“最倾心的节目”。

据《感动中国》的制片人朱波说，敬一丹延续了过去的工作习惯，把采访和主持都看作自己本分。整场晚会的主持台本都由她个人撰写，采访的问题也由她设计，而且为了保证播出时的真实感，晚会采访的部分是没有提前彩排的，回答全是即时、真实的反应。

《焦点访谈》常面临人性的考验和情感压力，而《感动中国》治愈了她，让她有力量面对《焦点访谈》里的恶，得以在“除恶扬善”的新闻道路上坚持下去。

敬一丹正式退休后，坚持以新的方式延续自己的新闻理想，出书、讲课、做公益……比在央视时更忙了。

出版了三本不同题材的文学作品《我遇到你》《我 末代工农兵学员》和《那年那信》、在东北师范大学外国语学院做兼职教授、参与各类公益活动，也不错过每年的《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盛典。

到2023年为止，敬一丹已经主持了19次《感动中国》年度人物盛典。

今年5月，敬一丹现身北京大学汇丰商学院的毕业典礼发表演讲。她说回望自己的职业生涯，所做的最有价值的事就是“放大弱者的声音、传播智者的声音、推进文明的进程”。

这差不多是她最后一次在公开场合露面，却无意中为自己的职业生涯留下了最公正，也最振奋人心的判词。

敬一丹的克制与包容：重塑媒体的力量

《焦点访谈》塑造了不止一代中国人的新闻观。

在它出现并成为标杆以前，从政府到民众都不知媒体监督权为何物；在它成为标杆以后，地方媒体学着焦点访谈的样子，建立起调查、追踪、问政等一系列内容传播体系，新闻的社会力量变得体系化和具象化了。

我觉得某种意义上，对敬一丹的怀念是当下舆论场罕见的一种共识。

在这个传统媒体结构崩塌、信息传播去中心化、自媒体活力与与乱象并存的“后现代”场景中，人们对媒体秩序感和新闻真实边界的怀念投射在敬一丹这位标志性的人物身上。

1976年，原本在黑龙江清河林场当播音员的敬一丹，因为表现出色，作为最后一批工农兵大学生被推荐到北京广播学院播音系学习，毕业后分到黑龙江人民广播电台。

因为觉得自己知识不够用，敬一丹花三年时间终于考上研究生，毕业后留校任教，但始终放不下对广播的热情。1988年，33岁的敬一丹进入中央电视台，成为央视首位拥有硕士学位的出镜记者。

这样一位掌握了足够专业知识又具备一线经验的新闻工作者，是举国体制培养的精英人物，很大程度上也是“新闻”的符号人物。

她很早就被媒体人亲切地称为“敬大姐”，生涯轨迹与电视媒体的黄金时代是重合的。

第一个以主持人名字命名的栏目《一丹新闻》，第一档电视舆论监督节目《焦点访谈》，第一届“金话筒”得主……

她塑造了国人关于新闻调查的观念，普及了媒体监察和舆论制衡的认知，在上世纪末的思想乱流中找到了一条符合中国实际的媒体路径，这是敬大姐最“大女主”的地方。

敬一丹温和、克制的发言姿态，温柔冷静的客观态度，也成为严肃新闻制作者争相模仿的风格，也正是自媒体时代极度稀缺的东西。

批评不等于挑衅，监督不同于审判，新闻是需要克制的，让事实完整呈现本身就成为一种价值批判。媒体人的武器是事实和基于事实的分析，挑动情绪从来不是解决问题的方式。

同时，敬一丹身上也体现了新闻工作者的人文情怀。她总是关注个体，力争不让宏大叙事遮蔽“具体的人”。

比如煤矿塌方那次采访，理论上我们都知道，让一个孩子重新叙述父亲遇害的一幕是很残忍的，放弃这个素材是新闻伦理的内在要求。

但在实践中，面对话题度和流量追求，又有多少人，尤其是身居高位的人，能够真正像敬一丹这样考虑到孩子的感受，因为“过不了自己这关”而放弃素材呢？

自媒体时代，流量至上的逻辑更是直接导致情怀稀缺。

可那个叫做“新闻理想”的东西，不仅是尖锐的，也应该是柔软的。许多人都能够做到口若悬河去针砭时弊，将新闻做得锋芒毕露。但很少有人像敬一丹那样，在一个错误的现象面前首先不是愤怒，而是追问和关心。

她曾经做过一个话题，是关于地图印刷错误的。敬一丹找到印刷地图的责编，刚开始也是按常规准备了问题，比如地图这种严肃出版物印错了，会产生什么样的连锁负面效果?

但实际采访的时候，问题变成了：“你以前印过地图吗?”

面对一个刚出校门不久的年轻人，是强调错误的影响，还是宽容并给予成长的机会，敬一丹选择了后者，正如她采访少年犯时开口就是“你的扣子怎么是红线缝的？”

一个未成年人不会天然是野兽，社会可以在舆论层面判死刑，给他们打上“活该”和“不可救药”的标签，但敬一丹认为没有必要。

现代社会压力很大，很多人都会倾向于对过错的硬核结算，但社会已经有警察了，媒体人真有必要充当第二个警察或法院的角色吗？

敬一丹用行动给出了鲜明的答案。

E姐结语

敬一丹展示的是白衣飘飘的年代里，谈论诗与哲学的社科精英反复学习以后，铸造出来的新闻理想的样子。

它可以尖锐和坚硬，但更多时候充满了理想主义的温情与宽容，既愿意让脚下沾满泥土去抵达新闻现场，也愿意对世界温柔相待。

我不是说敬一丹或者老一代新闻人就是不犯错的完人，他们也有不合时宜的、过于激进或保守而出现的种种问题。

新闻从未到达过理想状态，未来可能也不会到达，但至少那时的从业者愿意满身泥土而去抗争，愿意目睹黑暗以后依然宽容。不屈从于压力，也不对情绪就范，这就是理想主义。

而当那一代人都老去以后，谁还高举这样不值钱却炽热的理想呢？

微斯人，吾谁与归。

今天的深夜话题是：

你印象中的敬一丹是怎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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