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享至
撰稿/于建青 摄影/刁鸿元
省博物院近期有个“古风神韵—走进神秘的萨满世界”的专题展览,吸引了不少人前来观展,除了文化学者,也不乏一些普通市民。
很多人会在一张高大的萨满雪祭图片前驻足凝望,画面背景是皑皑白雪,空旷神秘,映衬出祭祀者连通天地的凝穆与庄严,图片背后的联想,也只有在看过所有展物之后,才会慢慢丰厚起来。这个民族那段并不遥远的历史,以及流传至今的风土民情都在我们身边,其实很多被忽略的习俗生活中依然沿用着,过于熟悉有时也会淡忘。
黄岚是博物院古代史部的副主任、研究员,也是这个展览的设计者。作为省民俗学会的副理事长,她长期从事满族民族民俗文物的研究,除了这个展览,还做过《清代满族服饰展》、《马背上驮起的民族—走进契丹女真人生活展》等十几部展览的内容设计。她认为以展览形式表达一个民族的历史文化风貌,对于都市人来说,尤为必要。
“作为满族文化重要的发源地,我们这里保留了比较完整的萨满器物和活态萨满祭祀仪式,曾被世界很多专家誉为‘萨满文化研究的活化石’,这也为传承和保护萨满文化提供了有利条件。”黄岚在做这方面研究时,比别人有更深层的把握,因为她本身就是满族,镶白旗,多年来从事满族民族服饰、饮食、祭祀、婚俗、丧俗、社会生活及生产等多个领域的探索和研究,这些优势,使她的展览更容易与普通百姓产生共鸣。
萨满神服、腰铃、神偶、面具,大都是从各地征集而来,有的布满时代印迹,刻录着某个家族的成长史。有的色彩绚丽,流露出与时俱进的现代气息。
她特别强调一点,希望能以科学的眼光了解真实而神秘的萨满文化,并非如有些人想像的那样,它的根源还在于人与天地、与自然万物、与人之间的和谐,这也是人类生存和发展的共同瞩愿。
家祭与野祭
萨满,实为通古斯语, “知晓”、“晓彻”之意。被称作最能通达知晓神意者,据说能架起人与神沟通的桥梁。
这种带有魔幻色彩的神奇在我国多地的民俗中都有流传,地域差别也很大,其中不乏丰厚的文化内涵。尤其在东北民间,萨满对于他们日常生活的渗透可谓十分久远。
萨满并非随便什么人都能担当,需要严苛的条件。
一般来说有两种途径,一是“神抓”。也就是已故去的萨满修炼成圣后,以神的名义再抓弟子,也叫“神择”,从事野神祭的萨满属于此列,当然这是很离奇的事。
另一种就是族选。通过学乌云的形式推选出来。充当人择萨满也并不容易,要求身强体壮,聪明伶俐,忠诚宽厚,勤劳正直,还要有一定的文化素养和劳作技能。另外还要考验家庭的修为,征求父母意见等等。一般都会把被选为萨满当成家族的荣耀,因为既是至高的权力,也意味着一份崇高的家族使命。
为了厘清家祭与野祭的原委,有必要先从满族祭祀说起。
满族祭祀是一件非常隆重而必要的事情,可追溯到遥远的原始社会。那时候每逢氏族、部落遇有与成员切身利益相关的重大事件时,也举行类似祝寿一样的活动,后期随着生产生活的演变,这种活动开始由偶然变为定期,并在一定程度上有了一些规范,后来就被固定下来成为祭祀习俗。
满族先世为北方狩猎、捕鱼的土著民族,为了应对低下的自然环境,他们总结出如何与气候、地理、生态相和谐的规律,并将其融入祝祭活动。比如春季狩猎捕鱼前要祭祀猎神和海神,秋收之后还要大祭田苗神、马神、自然神等等,这种崇尚自然的原始遗风渐渐为世代传承。
满族祭祀中的家祭和野祭之分是经历了漫长的发展历程才形成的,女真时期各氏族、部落所祭均为本血缘组织世代保留、传袭下来的本族神祗。但是后来部落征战改变了这一切。特别是努尔哈赤统一建洲之后,原有萨满教形态被摧毁,直到乾隆时期颁定的《钦定满洲祭神祭天典礼》才将新萨满教形态以法规形式定下来,并采取政治手段加以推行,最终成为满族普遍从事的规范化祭礼之制。
野祭通常是指原有氏族部落保留下来的祭礼、祭神、祭辞等,置于典制之外,更为离奇和神秘。之所以还有遗存主要是因为地处偏远,法令难以畅达所致。有野祭之家均行家祭,二者并行,常常家神祭过,便立野神案继续祭祀。
繁缛复杂的祭祀程式
今年已经八十高龄的富育光老先生是满族文化研究的权威。原以为这个年龄他会放下学术颐养天年,电话里却说正在为大连出版的一本书作序。《满族萨满教研究》是他于1991年出版的专著,第一次向世界公布中国满族萨满教调查,当时震动了国际学术界。
他说,萨满中的家祭萨满占大多数,他们一般都是人选萨满。作为神职人员,他们的主要任务是主持本哈喇(氏族)的例祭。祭祀对象为本氏族的祖先神,法器神器相对比较简单,有的穿戴神帽、神裙、托利(神镜)等,有的则会省略。主祭者为三位一体,有萨满、穆昆达(族长),还有抛置供品、杀牲、做打糕、苏叶饽饽等祭品的锅头。这些基本与清廷颁布的祭祀典制相一致。
其实无论家祭还是野祭,都有极其严格和烦琐的程式要求,特别在一些重要细节上绝对不可含糊。
满族有逢龙虎年大祭的习俗。2011年是壬辰龙年,九台市其塔木镇的关氏家族举行了一次盛况空前的家族祭祀,当时吸引了大批媒体记者前去采访,因为这种祭祀十二年才有一次。这次祭祀沿用古法,从悬大神案子、摆贡品、请神、上香、家族绝技表演等,每个步骤都是严循祖训传承下来的规矩。
传统家祭的程式分为四步。先是请祖宗匣。祖宗匣不固定在某一家,祭祀之家要会同族长到上次祭祀的族人家里去请,常选在黎明时分,院落洒扫洁净,门上须悬一束谷草做标记,僧丐、衣孝、衣狗皮者禁入。
富育光曾经对满族各姓的家祭程式进行过详细考察。他说祖宗匣内所盛之物各姓不等,有放哈玛刀、单环鼓、扎板、腰铃的,也有置盅匙、碗蝶、槽盆的。他曾在永吉县乌拉街乡瓜尔佳哈拉祖匣内,看到放置代表一切神位的黄幔帐,还有祭祀用的酒盅、香炉碗等。
祖宗匣请下之后要置于供桌之上,族人分辈列行依次行三拜九叩大礼。
祭饽饽神(打糕祭神)是祭祀的第一项内容,整个程式包括淘米、镇米、做糕或饽饽、敬神,之后是领牲、杀猪、摆件子、敬神,最后阖族分享神赐的阿木孙肉。这个过程并非如我们日常的食物制作,其中包含很多讲究,最主要是必须保证参与者身体洁净,还要先于祭祀的前夜完成,因为祭祀当日要将十二盘打糕和其他供品摆在神桌上。
而另一件重要而严肃的事情就是摆件子,由锅头将猪肉煮好放在槽盆内,把拆开的各个部位重新组合在一起成为一只整猪,是为摆件子,这个过程萨满要念祝辞,用流水板的形式一口气把满语的神赞念完,鼓声紧急震耳,俗称叫鼓。其后族人分食神赐之肉。
所祭神祗总称神祖,各姓神祖名目不同。比如松花江畔瓜尔佳氏用饽饽神祭的是农神乌忻贝勒,祈求其庇佑禾苗茁壮五谷丰登。乌拉街高姓萨满祭中神辞祝者为阿不凯也朱色等,各地叫法不同,有些神其实为同一位。
接下来是背灯祭,需在祭日当夜24时左右进行,因在黑暗中,再加上门窗紧闭,族人不得有半点声响,整个过程显得庄重而神秘。这时神刀、腰铃、卡拉器奏出沉重和谐的音响,预示着众夜神在风云里行走的脚步声。一番击鼓、甩腰铃、诵祝辞等繁缛动作之后,燃灯撤供,全族男女老幼席地而坐,同饮一坛米尔酒,同食一头背灯喜猪,最好把全猪各部位都尝一下。
背灯祭多为黑夜守护女神,如佛佗妈妈、奥都妈妈,黄岚设计的展览里就有一位奥都妈妈的神像,很多家族都曾祭拜。
最后一项是院祭和换锁。院祭俗称祭神杆,此祭为家祭中的重要内容。神杆长九尺,代表传说中的九层天。祭杆时要在其顶端涂上牲血,为让天神饮到,还需特别再将牲身上的任何部位缠在神杆上,以示虔诚,并祈佑氏族繁荣兴盛。另外还要用五谷杂粮供祀乌鸦、喜鹊,因为在满族神话里它们都是天神的侍女。
换锁是从西墙神龛处扯出一根彩绳,一直扯到院子里树起的柳树上,这条彩色布条叫锁线,由萨满将锁线上的布条缠在男孩女孩的脖颈上,预示男孩长大能成为一个骁勇威武的巴图鲁(勇士),女孩可长得健康俊俏,人们将其视为佛佗妈妈赐给的吉祥物,回家要放在西炕上。仪式完毕锁线收入黄布袋中,挂在西墙神龛下留作再祭时使用。
院祭吃剩的骨头和肉必须送到高岗上或撒在江河里。至此,家祭才算完毕。
野祭与家祭完全是两种迥异的风貌。如果说家祭的气氛是和谐、虔诚、欢愉,野祭就是火爆、惊险、玄妙和慑魂慑魄了。其中最独特处体现在萨满展示的各种神技上。
小时候也曾看过邻居家有人生病久不愈,请了神去驱鬼,乡亲管这叫跳大神。印象中那人扮相动作都令人恐惧,也不敢靠近,只远远地听一阵咚咚的鼓声,后来也不再关心那人的病好了没有。
其实萨满野祭与民间跳神驱鬼有很大的不同,野祭的根本还在于祭祀。程式先从请神开始,这是一种异常神秘的现象。萨满要在七星斗前拜请,据说神会从七星斗下来附在萨满身上。此时萨满作昏迷状,并开始以各种神的形态进行表演。比如金雕神请下后,萨满会旋转起舞,象征它在云中翱翔的形态,同时要向八方鸣叫,口中自言各神降临的神言。此时,栽力(神人,俗称二神)要向诸神唱赞美之辞。
在听完栽力的赞辞,接受了族人的款待之后,就将进入送神的程序。依据各种神的特点,送法略有不同。俗语“请神容易送神难”。有趣的是,有些神是要哄回去的。比如栽力会告诉虎神:你的毛一动,老人的胡须就白了,年轻人的汗珠子就掉了,小孩就颤抖了,你是心疼儿孙的神啊,快快回去吧。虎神就会很配合地回到它的神堂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