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银河：女性主义不是与男人为敌

长江商报消息

本报记者 刘建永 实习生 娄玲姗

编前语：

日前，四川大学中文系教授、博士生导师谢谦，在微博上称“女子无才便是德”，建议女弟子“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番言论在网络上引发了轩然大波。除了不少网友发出批评之声外，一些女性主义者也加入了这场论战中。

而就在不久前，当代著名学者、作家周国平因为在微博上发表的关于女性角色的观点，也同样引发了众多女性主义者的激烈批评。事实上，回顾近年来的众多热点事件，我们可以发现：“女性主义”频频露面，俨然成了舆论场上的一位常客。

究竟什么是女性主义？中国的女性主义处于怎样的发展态势中？面对着哪些难题？未来前景如何？本报特邀女性主义研究学者李银河女士，就此话题展开讨论。

长江商报：您曾发表观点指出，女性主义在中国被妖魔化了。那么，女性主义的本来面目何在？

李银河：的确，大家对女性主义有一种偏见，谈起女性主义就联想到青面獠牙、仇恨男人的女人。据说，中国一个女作家代表团到国外讲演，每个人上台前都要澄清，我不是女性主义者。女性主义被误解、被妖魔化了。女性主义根本不是仇视男人、与男人为敌。虽然女性主义阵营里有各种流派，比如温和派、激进派等，但她们的共同点都是主张和争取男女平等。

长江商报：提及“流派”，女性主义似乎还存在社会主义女性主义、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以及自由主义女性主义的区分，请给我们介绍一下这三者的概念差异。

李银河：个人认为，马克思主义女性主义和社会主义女性主义的差别不大。这里就谈谈社会主义女性主义和自由主义女性主义。

社会主义女性主义主张照顾妇女、儿童。比如人大代表名额要保障20%-30%女性代表的比例。它的理由是，男权存续的时间很长，如果让男性和女性“公平竞争”，女性往往处于劣势，所以要给予女性特别的保护。

而自由主义女性主义主张男女自由竞争，男女在同一起跑线上，不管是就业、参政都主张女性和男性自由竞争，每个个体机会均等。自由主义女性主义认为，如果特殊照顾了妇女，就等于承认女性是弱者，这个前提就是男女不平等。两者在具体的策略上、思想观念上差异较大。

长江商报：在推进女性主义的过程中，中国与西方有什么差异？

李银河：两者最大的不同是，西方女性主义是自下而上从草根开始的，中国的妇女解放多是自上而下进行的，比如我国有妇联、有国家出台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障法》，这都是从上面来动员群众、推进男女平等。

长江商报：在女性主义的视野下，木子美等人的“身体写作”是否算得上一种来自“下”的推动力？你对她们作何评价？

李银河：我认为木子美是比较“女权”的人物。木子美强调妇女的性权利，女性有掌控自己身体的权利。这是很重要的，对于中国女性主义的推进，起到了一定的促进作用。

一个社会要想改变习俗，一定是需要一些勇敢分子的，我认为她属于勇敢分子。一个社会的习俗文化根深蒂固、源远流长，不易改变。她们的行为对中国传统文化造成了一定冲击。中国过去的传统女性是不能喜欢性的，你怎么能这么喜欢性？“木子美”的性爱写作对习俗有很大的冲击。一个社会的习俗要改变，既需要理论研究、社会调查，也需要勇敢分子的挑战。

长江商报：在推进女性主义方面，根据你的观察，目前民间女权组织的发展状况如何？

李银河：最近有一些草根的女权运动组织，如女权主义草根NGO，有关女权主义的媒体监督组织等，它们会组织一些活动。比如上海地铁二号线两名女子手持彩板，上书“我可以骚，你不可以扰”，就是这些组织策划的。2012年四位女生在广州文塔下现场剃光头，抗议多所高校按性别划分投档分数线。类似这样的偏重行动的草根女权主义活动，最近很活跃。

部分行动组织开展了一些帮助妇女自主创业的项目，比如在一个村子里，开展刺绣项目，辅助一些妇女自主创业，意图创造性的保护传统纺织业。她们也会开展保护妇女传统文化、传统手工艺品这类项目的活动。

总体来看，她们搞一些行为艺术，开展小型的抗议活动，但声音还比较弱小。

长江商报：女性主义追求的是男女平等。目前，在这方面，我们做得如何？

李银河：女性在政府各级领导班子里，一般都是副职，人数也非常少。我国人大代表女性代表的名额从50年代开始直到今天，都在20%上下浮动，据说妇联已经提出争取30%配额的方案，但是还没有争取到。我国上至中央下至村委会，官员多为男性，女性也仅能担任个妇女主任，管计划生育。中国社会从各个方面都是男性掌握主要的经济资源、政治资源、文化资源。资源分配不均最明显在于参政方面，农村的女性党员比例仅占14%，妇女参政的程度相对偏低。

长江商报：我国一直没有反歧视法案，是否需要这么一部法案？

李银河：《中华人民共和国妇女权益保护法》就是一部反歧视法。在性别歧视问题上，中国的法律还是比较先进的，有好多国家都没有《妇女权益保护法》，中国有。

长江商报：对于国内女性主义未来的发展前景，您怎么看？

李银河：男女平等是中国的国策，主张男女平等是中国的主流意识形态，所以我对中国的女权主义、男女平等抱有比较乐观的态度。

我看过一个全球男女地位排行榜，中国在全世界100多个国家里排名第28位，相当靠前的位置。法国、日本都排在我们后面。中国女权主义的整体发展趋势和男女平等事业发展都是相当不错的，中国社会会越来越男女平等，会继续走在世界的前面，我相信我们的全球男女地位排名还会继续提高。

我还看到一些数据显示，全世界最富有的二十位女人中有十一位是中国女人。中国女人在经济资源的发展上已经取得了瞩目的成绩。女企业家、女市长、女教授日渐增多，20年前，在校女大学生率还是30%，现在已逼近50%。所以，我对中国的女权主义是很乐观的。

李银河

中国社会科学院社会学所研究员、教授、博士生导师。中国第一位研究性的女社会学家，著名性学家，女性主义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