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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刘怡,网易历史频道专栏作家,《战争史研究》撰稿人。本文为网易历史频道独家稿件,转载请注明出处。
1917年1月8日,一场决定德意志帝国生死存亡的军事会议在西里西亚普勒斯宫召开。陆海军最高首脑——总参谋长兴登堡、副总参谋长鲁登道夫、海军参谋长亨宁·冯·霍尔岑多夫以及首相贝特曼-霍尔维格悉数列席,皇帝威廉二世也带着他的军事内阁从柏林赶来。密谈和辩论进行了整整两天,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在美国极有可能于年内参战的情况下,德国须采取何种对策,才能迫使英法两国迅速停战求和?
1917年1月8日普勒斯宫会议期间,德皇威廉二世与兴登堡(左)和鲁登道夫(右)检视作战地图。
自1914年夏天大战爆发以来,昔日的全球第二大工业国德国由于协约国的海上封锁,已经丧失了40%的工业产能、30%的农业产能以及75%的商品出口量,数十万人死于营养不良、药品短缺和传染病,城市居民只能以喂猪的蔓菁为食。更为令人担忧的是军事形势的恶化:尽管东线的俄军在1916年秋天之后基本丧失了进攻能力,但德奥两国同样缺乏补充兵,无力向东反击。在西线,150个德国师要以一己之力对抗英法的190个师,兴登堡已经下令法国前线的部队后撤数十公里,集结到一条正面较短的防线之后。尽管对面的协约国军队同样损兵折将、士气低迷,但所有人都清楚:只要英国本土的工农业生产不曾中断,只要美国金融界依然愿意购买英镑债券,从北海对岸出发的运输船就会将更多的粮食、大炮和坦克运抵欧洲大陆,驱使着刚刚入伍的新兵继续向前冲杀。而德军一旦守不住目前的防线,就只有在本国境内做代价巨大的焦土战了。
但依旧有人认为存在扭转乾坤的奇迹,比如在普勒斯宫会议上侃侃而谈的霍尔岑多夫海军上将。他的秘密武器是一份厚达200页的研究报告,由海军参谋部B1处的理夏德·福斯预备役中尉(战前是供职于银行界的经济学博士)和海德堡大学经济系教授赫尔曼·莱维合作撰写,大意为:尽管英国目前拥有的商船总吨位据信在2000万吨左右,但刨除军事用途、短程运输以及故障修理的部分,实际可用于从海外运入粮食、油脂、铁矿石等基本生活—生产资料的至多不会超过800万吨;另有100万吨法、俄商船和300万吨中立国船只仍在与英国进行贸易。而德国海军只须集中110艘潜艇,在连续半年时间里平均每月击沉60万吨商船,就可以将英国的海上运输能力一举削弱40%,并使中立国商船因保险费用激增而不敢出海。届时,英国本土的铁矿石、木材和黄油需求将出现1/3以上的缺口,工人和士兵也会因为买不到面包而心生愤懑。为了避免被一场革命推翻,劳合·乔治内阁唯有向柏林提出休战,而德国将在1917年入冬之前迎来于己有利的和平。
霍尔岑多夫尤其强调:此次潜艇战不能遵循海战史上由来已久的“巡航战守则”,即首先向被攻击者亮明身份、确认其的确为运输船之后再发射鱼雷,同时对船员实施救助。在1916年的大部分时间里,德国潜艇已经在按照“巡航战守则”实施破交战,但最高月战绩仅为40万吨,不足以动摇英国航运业的根基。必须义无反顾地实施“无限制潜艇战”——将所有可用潜艇集中到英伦三岛周边,对驶入该海域的一切商船实施不加警告的攻击,方可实现杀伤效能的最大化。由于德方预判美国将在6个月内完成参战动员,实施潜艇战的日程被严格地安排在2月1日到7月31日,以便在第一个美国兵踏上欧洲之前,达成迫使英国乞降的目标。
1914年大战爆发前夕,停泊于基尔海军基地的德国海军U艇群。
1月9日中午,威廉二世最终签署了发动无限制潜艇战的命令。三个星期之后,105艘U艇从威廉港内涌出,开始了绞杀英国海上生命线的最后一搏。讽刺的是,构成德国海军最核心力量的大型水面舰艇——18艘无畏舰、5艘战列巡洋舰以及21艘前无畏舰,此时却无所事事地停泊在北海和波罗的海的母港,意气消沉、斗志涣散。从1897年到1914年的17年间,它们被视为德国颠覆英国海上统治权的杠杆,但在战争真正爆发后却从未发挥战略层面的影响,反而被英国海军封锁于港内。而霍尔岑多夫仓促祭出的“无限制潜艇战”策略,在经历最初5个月的狂飙之后,很快因为协约国护航体制的调整而丧失效能。世界第二大海军在迎来崛起20周年庆典之际,屈辱地宣告了覆灭:在世界海军史上,这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提尔皮茨的误算
1916年3月15日,阿尔弗雷德·冯·提尔皮茨海军元帅离开了他位于柏林班德勒大街的办公室。这是他担任海军国务秘书的第20年,也是声名在外的第一次海军法案通过的第19年。而他被自己的皇帝解雇了。
作为一名以规划、组织而非指挥作战作为最大亮点的海军将领,提尔皮茨的最大成就在于提出了一套后发海上力量快速追赶先进者的系统学说,并依据该学说建成了世界第二大海军。这套学说就是所谓的“风险理论”,它宣称:德国必须要有一支强大的舰队来保护海外贸易和殖民地,但德国海军不可能对任何敌人都具备数量上的优势。因此,德国海军的实力“只须使最强大的海军要毁灭它都须付出极高的代价,代价之高将损及其世界海军的地位;于是只要想到此种风险,即足以产生吓阻作用”。换句话说,尽管从一开始就把全球头号海上强国英国设定为假想敌,但提尔皮茨并不打算把德国海军的主力舰数量提升到和英国对等的水平。他为德国海军规划的实力上限是英国在北海方向总兵力的2/3——即使不列颠愿意不惜血本与德国一战,在经历一场遍体鳞伤的惨胜之后,剩余的兵力也将不足以应付法俄联盟的挑战。届时,伦敦或许会权衡利弊,同意与德国分享海洋霸权。而德国舰队将在北海之内撬动国际权势的平衡,使柏林成为世界两大领导者之一。
秉承着这种意图,从1898年的第一次海军法案开始,德国海军就把在质量上向英国看齐、在数量上不少于英国的2/3作为奋斗目标。进入无畏舰时代之后,德国更是一路狂飙,到1914年8月为止共建成无畏舰13艘(另有4艘正在舾装、3艘在建),战列巡洋舰4艘(另有2艘正在舾装、2艘在建),在数量和总吨位上都高居世界第二。地理政治学家麦金德担忧的那个兼具海陆之强的未来帝国,似乎已在北海之滨冉冉升起。
大战期间德国批量建造的中型攻击型潜艇UB III,共建成95艘
然而不幸之至,“风险理论”有两项致命缺陷:第一,它假定英国因为海外义务繁重,不可能把大部分主力舰集中到本土;而德国海军的装备、战术和人员素质都不在英国之下,又只须专注北海一个方向,有能力在这一海区取得局部优势。但随着英国分别与法、俄两大宿敌缔结协约,皇家海军正在把地中海和太平洋的主力舰调回本土、集中力量对付德国,德国海军希望在北海获得的至少2:3的兵力对比从1907年起就化为了泡影。更何况英国的造舰能力素来高出一筹,到1912年前后,德国在海军竞赛中的失利已经不可避免。
第二,提尔皮茨把战略决战看成是夺取制海权的唯一手段,认定英国海军在开战后一定会深入北海、寻求与德国决战,那时德国必将使英国蒙受“损及其世界海军地位”的损失。但他显然忘记了,德国毗邻的北海是被设得兰群岛和英吉利海峡从南北两端封住的“窄海”,它的三个主要海军基地赫尔戈兰岛、基尔港和罗斯托克还被日德兰半岛完全隔开。不管德国海军是以北海还是波罗的海作为日常停泊地,只要它们企图驶离本土、进入大西洋,就得航经英伦三岛的东北方或东南方。而从英国南部港口出发的海峡舰队可以和法国海军一起轻松地封锁多佛尔海峡,阻止德舰南行;驻扎在苏格兰东北方奥克尼群岛的本土舰队则只须在北海远端布置警戒线,就可以兵不血刃地使德国人永远无法威胁到英国的全球交通线,提尔皮茨对此却无可奈何。
1918年11月28日,解除武装的公海舰队主力驶入斯卡帕湾,向英国海军投降
战争爆发后,英国海军部果然组建了专门用于对德作战的主力部队“大舰队”(Grand Fleet),它拥有21艘较新的无畏舰、8艘前无畏舰和4艘战列巡洋舰,以奥克尼群岛的斯卡帕湾为基地执行远程封锁任务。而德国虽然也有一支组建于1907年的“公海舰队”(Hochseeflotte),但它的全部兵力只有13艘无畏舰、3艘战列巡洋舰和20艘前无畏舰,兵力对比接近1:2,且德舰的火力、航速和续航力皆不及对手。倘若公海舰队不顾航程限制、执意向北冲击斯卡帕湾封锁线,极有可能在开阔海域被实力占优的对手痛殴,胜算微乎其微。所以,德国人只能一面抱怨没有得到“公平决战”的机会,一面在北海这个战略真空带坐井观天。当时担任公海舰队第1战列舰分队首席参谋、后来成为著名海军战略家的沃尔夫冈·魏格纳讥讽说,“北海在过去、现在和将来都将是一个死海,赫尔戈兰湾(基地)就是死海里的死角”,而德国海军只能待在死海里等死。
1913年,无畏舰“皇帝”号的官兵列队迎接德皇登舰视察
进入1915年,德国开始尝试以小规模遭遇战消耗大舰队的数量优势,频频派出高速侦察分队袭扰英国东海岸,企图引诱对方接受频繁的小型战斗。但大舰队只须稍微分出部分兵力,就轻松化解了这种威胁:1915年1月24日,希佩尔海军中将指挥的3艘德国战列巡洋舰和1艘装甲巡洋舰在多格尔沙洲附近遭到5艘英国战列巡洋舰的截击,装甲巡洋舰“布吕歇尔”号被击沉。到了1916年5月31日,新任公海舰队司令舍尔海军上将最终决定主动出击,先以侦察分队诱出英国战列巡洋舰,再以主力舰队在斯卡格拉克海峡(位于日德兰半岛北端)附近实施伏击。公海舰队为此倾巢而出,共出动16艘无畏舰、6艘前无畏舰、5艘战列巡洋舰、11艘轻巡洋舰和61艘鱼雷艇,总吨位达66万吨,大有冲出“死海”、一战歼灭英舰之势。但在德军侦察分队击沉2艘英国战列巡洋舰、重创1艘之后,跟进的公海舰队主力意外地发现英国大舰队也出现在了战场上。后者的总兵力达到28艘无畏舰、9艘战列巡洋舰、8艘装甲巡洋舰和100余艘小型舰艇,无论数量还是性能都拥有明显优势,并迅速组成T字阵朝德舰倾泻炮火。尽管德舰在当晚的混战中再度取得若干战果,最终使英方付出了3艘战列巡洋舰、3艘装甲巡洋舰和8艘驱逐舰沉没,将近7000人伤亡的代价;但己方也损失了1艘战列巡洋舰、1艘前无畏舰、4艘轻巡洋舰和5艘鱼雷艇,并有2艘战列巡洋舰重伤失去战斗力。在遭到决定性打击之前,舍尔决定遁回基地;公海舰队最终未能突破封锁,只能继续困坐于“死海”之中。
在日德兰海战爆发之前两个半月,提尔皮茨被彻底解职并勒令退役。“风险理论”至此宣告破产,德国舰队的主导权回到了以霍尔岑多夫为中心的海军参谋部手中。既然强行实施水面战略决战的企图由于兵力劣势无法奏效,新领导层便开始从水下打主意。他们盯上了在提尔皮茨时代被视为次要角色的潜艇。
从水下出击
以“海狼”之名为人们所熟知的德国潜艇,因其在德语中的称谓是Unterseeboot(水下船),故而也被简称为U艇。尽管在后世海军史家的笔下被赋予了某种传奇色彩,但直到1914年大战爆发时为止,U艇在提尔皮茨的扩军计划中都难以觅得一席之地。后者近乎偏执地关注主力舰的数量、火力和防护,在这些指标上对英国亦步亦趋,却把发展潜艇、水雷和航空兵视为不务正业。两次海军法案及其前两项修正案都没有纳入建造U艇的计划;直到1912年通过了第三项修正案,才确定要把水下一线兵力扩充到U艇54艘,另有18艘用于训练,每12年更新一次。而所有作战潜艇都将部署在波罗的海,用于对俄国的次要海上行动。
1904年,克虏伯公司的西班牙籍工程师雷蒙多·洛伦佐利用为俄国建造出口型潜艇的机会,设计了德国第一艘实战型U艇U-1。该艇采用2台二冲程煤油机作为水上航行时的动力,2台电机用于水下航行,最大潜航时间10小时。由于人力、物力被优先用于主力舰工程,在U-1之后,德国海军采取的依然是小幅改进、试验性制造的潜艇发展战略,每一型号的U艇最多只建造5艘,水面动力也依然是耐久性不足的煤油机。直到1913年,但泽造船厂才建成第一艘安装有大功率柴油机的远海攻击型潜艇U-19,将理论上的作战半径延伸到了5000公里。不过到开战前夜,德国的28艘U艇依然可以细分为11个型号,可同时出动的兵力仅为10艘。
1910年,威廉二世(左)与提尔皮茨(中)和霍尔岑多夫在皇家游艇“霍亨佐伦”号上交谈
数量如此单薄的水下舰队,自然不适于执行战略性任务。因此在整个1914年,提尔皮茨赋予U艇的使命仅仅是随机攻击活动于英国东海岸的大中型水面舰艇,并力争偷袭斯卡帕湾,以削弱大舰队的数量优势。9月22日,U-9在荷兰沿海一次性击沉3艘英国装甲巡洋舰;12月31日,U-24也在英吉利海峡击沉了前无畏舰“可畏”号。但由于对斯卡帕湾的试探性袭击统统以失败告终,德国潜艇虽然能击毁若干留驻于英国本土的老式舰船,对双方决战兵力的对比却依旧无法发挥任何影响。到这一年结束时,U艇共击沉包括1艘前无畏舰和4艘巡洋舰在内的英舰9艘,自身也有5艘被击沉,另外还新建了11艘,全部兵力约在30艘左右。
进入1915年,提尔皮茨开始尝试以围魏救赵之策打破大舰队的封锁。由于德军已经占领了北海沿海的比利时港口,公海舰队遂将其U艇总数的2/3部署到奥斯坦德,并于2月4日发表了一份公告:整个不列颠群岛及其周边海域(包括英吉利海峡)现已成为战区,一切驶入上述范围内的船只,无论其为战舰、货轮抑或商船,来自协约国还是中立国,都将遭到德国潜艇的无警告攻击,且不会承担救助义务。这一公告与历史悠久的“巡航战守则”完全背道而驰,有激怒美国、巴西等中立国对德宣战的危险。但它的效果的确相当显著——在无限制潜艇战开始的第一个月,仅仅20艘U艇就取得了击沉商船29艘、共9万吨的佳绩,随后逐步上升至平均每个月10万吨,相当于英国商船总吨位的0.55%。进入9月,地中海也被纳入了潜艇战的范围。
在“巡航战守则”的时代,执行破交任务的U艇需要在正式攻击前上浮并亮明身份,检查对方的船籍、确认其是否搭载有违禁人员或货物,随后再以火炮和鱼雷将船只击沉。出于对海战法的尊重,攻击者必须确认商船船员已经转移到安全区域,必要时甚至要将船员收容到潜艇上、为其提供饮食和医疗救助。如此文质彬彬的套路,当然会大大妨碍进攻效率,并且使U艇不得不长时间暴露于水面,增加了被击沉的风险。而在无限制潜艇战公告发布之后,U艇可以在黑夜和风浪的掩护下肆无忌惮地发起攻击,随后径自撤离,风险系数自是大为降低。但确认程序的简化,毕竟放大了诱发国际冲突的风险——1915年5月7日下午,U-20在爱尔兰南方海域击沉了31000吨的英国巨型邮轮“卢西塔尼亚”号,造成1198名乘客和船员丧生,其中128人为美国公民。此举招来了美国政府的严正抗议,使德国的国际形象极为被动。加上仍在与德国进行贸易的荷兰、瑞典等国商船也受到了攻击,在权衡利弊之后,威廉二世被迫于9月20日下令缩减潜艇战的规模。此后U艇基本停止了对客轮的攻击,对运输船的攻击也重新按照“巡航战守则”进行,战果开始逐月下降。
1915年,德国为纪念击沉“卢西塔尼亚”号发售的宣传照片
整个1915年,U艇共击沉协约国和中立国船只636艘、计119.2万吨,高峰期平均每天即可击沉2艘商船。但和战前英国1835.6万吨的商船保有量相比,这一战果依然称不上伤筋动骨。究其原因,此际德国投入作战的U艇大部分仍是战前设计的型号,有效潜航时间虽然已经增加到15个小时,但鱼雷携带量只有6枚,大多数时候依然依赖水面炮击。而U艇的水上航速只有15节,比大型邮轮要慢,水下航速更是低于10节,目标在遭到追击后仍有充分的机会逃脱。另外,U艇身形单薄,吨位只及许多商船的1/20甚至1/30,一旦目标转向冲撞过来,便只有下潜遁走,否则将当场沉没。在皇家海军向商船船长传授了这一诀窍之后,U艇水面攻击的成功率立即下滑了50%。另外,英国海军还在爱尔兰沿岸部署了100艘搭载有火炮、但伪装成普通商船的诱饵船“Q船”,一旦发现U艇,立即对其实施炮击。从6月到9月,先后有5艘U艇被“Q船”和防潜网击沉,全年损失数则为19艘(其中3艘在地中海),但同时有52艘新艇下水,可用兵力反而继续增加。
UB III型潜艇的柴油机舱
进入1916年,在继续在地中海实施大规模潜艇战(全年共击沉52万吨,相当于其他海区的战果之和)的同时,提尔皮茨的继任者冯·卡佩勒海军上将对现有的U艇生产计划做出了调整。德国开始集中人力、物力建造两种U艇:(1)417吨的UC II型布雷潜艇,最大水面续航力16000公里,可以携带7枚鱼雷和18枚水雷,共计开工64艘;(2)500吨的UB III型中型攻击潜艇,最大水面续航力10000公里,可以携带10枚鱼雷和一门甲板炮,共计开工145艘。与此前建造的大型巡洋潜艇相比,新艇的排水量、航速和续航力都相对逊色,但成本更低,适合快速量产,执行在英国本土周边活动的任务时性能也已够用。公海舰队还将部分战列舰上的水兵和中下级军官改编为潜艇人员,对其进行突击训练,以适应U艇数量快速增长的现实。
1917年德国公布的实施无限制潜艇战的海区范围(阴影部分)
截止到1917年1月,德国可用的U艇总数已上升至105艘,其中46艘在公海舰队位于威廉港和赫尔戈兰湾的基地,23艘在比利时港口,23艘在地中海,10艘在波罗的海,3艘在达达尼尔海峡。换言之,可用于执行对英封锁任务的潜艇接近70艘,是1915年时的两倍多,另有28艘新艇正在船厂舾装。正是在充足的兵力支持下,2月1日0时,德国重启了无限制潜艇战政策,力图达成在半年内迫使英国求和的目的。
无限制潜艇战开始后协约国商船损失吨位的变化
“速胜主义”破产
对霍尔岑多夫和威廉二世的计划,英国人并非一无所知。早在1月17日,当德国外交部通过电报向其驻美使馆通报无限制潜艇战即将开始的消息时,英国海军部下属的“40号室”就截获并破译了全部内容。但第一海务大臣(海军参谋长)杰利科决心按兵不动:这位日德兰海战中的大舰队指挥官依然担心公海舰队有可能再度突围;倘若把保护战列舰的驱逐舰和轻巡洋舰都派去为商船护航,孤零零的主力舰在决战中就会成为德国鱼雷艇的靶子,而他不敢冒这种风险。许多航运公司也拒绝将旗下的商船编组为统一的船队、在驱逐舰保护下开航——根据1915年时的经验,航速超过20节的快速客货轮完全有希望独立甩掉较慢的U艇;倘若它们与较慢的老式商船编队行动,被击中的概率反而会显著增加。于是,英方在两个星期的时间窗里没有采取任何措施:既未增加反潜兵力,也未将商船编组为大型船队,继续把希望寄托在少量“Q船”身上。
1916年日德兰海战中,公海舰队奋力还击英国大舰队的T字阵齐射
但这一回,他们错了。由于不必再分心攻击作战舰艇,同时也不再受“巡航战守则”的束缚,德国U艇采取了一种效率更高的攻击模式:按照事先确定的攻击范围,提前航行到海图上标定的位置,仅攻击本艇负责范围内的船只。在白昼或海况良好时,U艇主要隐匿在水下,待黑夜降临后再上浮为蓄电池充电。倘若错失目标,也不再冒险上浮追赶,而是继续待机、捕捉本艇观测范围内的船只。这种目标明确的进攻计划,相比后来声名在外的“狼群”战术虽然还略显呆板,但和1915年时相比已经有了质的提升。在无限制潜艇战开始的第一个月,就有54万吨、近300艘商船被潜艇击沉;第二个月末,击沉吨位数已经达到了德方预期的60万吨。4月结束时,战果数进一步上升至88万吨(其中英国船只45万吨)、400余艘。从英国本土出发,前往北欧、美洲和亚洲的商船中,每4艘就有1艘在途中沉没,而德军在前三个月里仅仅损失了9艘U艇。虽然美国在4月6日对德断交鼓舞了协约国的士气,但缺乏反潜经验的美国海军显然还没有准备好远赴欧洲挽救英国的命运。在1917年春天,皇家海军依然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对抗横行于本土周边海域的U艇。
1917年初,在基尔港补充鱼雷和燃料、准备向英国周边海域出击的U艇群
关键时刻,局外人比患得患失的海军专家更能下定孤注一掷的决心。2月第二周,劳合·乔治首相亲自向杰利科施压,要求对往返于本土和美洲之间的商船强制实施集中护航制度,并拨出部分旧式巡洋舰、武装商船和前无畏舰执行反潜任务。但杰利科犹豫到5月初才正式开始行动。作为应急措施,劳合·乔治会见了来访的美国海军上将西姆斯,提议由美国派驱逐舰保护从东海岸出发的商船队;英国海军的大部分反潜兵力则收缩到本土周边,为新出航的船队提供保护。远在东方的日本也派出一支小舰队进入地中海,协助英法两国进行反潜作战。战时运输总监格迪斯爵士被临时授予海军中将衔,负责维持全国海运能力。他推出了几项意义深远的举措:在全国实行谷物配给制,开垦更多荒地以种植小麦,以强化本土的抗封锁能力;承诺遭受U艇戕害的中立国只要加入协约国阵营,便可自行征用滞留在该国港口的原德奥商船作为赔偿,如此一来俘获的德国商船可以部分弥补英国运输吨位的下降。美国也增加了对西欧的粮食出口,以帮助英国度过难关。
1917年4月7日,英国货轮“枫木”号在地中海被U艇发射的鱼雷命中
但所有这些措施的生效时间都没有那么快。1917年5月,U艇击沉吨位数一度滑落至59万吨,但在6月重新上升至69万吨,协约国从陆上进攻比利时海岸的U艇基地的行动也以失败告终。杰利科再度感到沮丧,他告诉劳合·乔治:“我们的反潜战已经输掉了。”后者的回应是任命格迪斯为海军大臣,越过杰利科直接与其副手罗斯林·威姆斯对接,并组建了一个直属于威姆斯的研究小组来规划反潜措施。该小组提出了三项建议:一是继续推进覆盖整个大西洋的护航制度的建立,二是利用水雷、深水炸弹、飞机等新武器增加U艇实施偷袭的风险,三是尝试从海路破坏比利时沿岸的港口。到当年圣诞节,杰利科最终被解除了职务。
因反潜战规划不力被解职的英国第一海务大臣杰利科元帅
7月是一个生死攸关的时间节点。跨大西洋护航网络将初步开始运转,U艇的战果总和也将超过霍尔岑多夫当初设想的360万吨。倘若7月份的沉没船只吨位依然在60万吨以上,不列颠帝国的末日将真正到来。但令人振奋的转机的确发生了:U艇的战果滑落至55万吨,同时有5艘潜艇被英舰击沉。从8月份开始,U艇的月度战果再也没能突破50万吨,到1917年底更下滑至不足40万吨的水平。究其原因,护航体制的效费比相较当初杰利科的误判远为理想:每天从英国海岸出发的20艘商船只须编成一到两支船队,每队配备1艘驱逐舰,便可以将损失率由25%拉低到1%。德国潜艇面对装备了新型深水炸弹的驱逐舰,根本没有冒险追击的底气,而区区43艘驱逐舰便足以将大约70艘U艇压制的服服帖帖。英国水上飞机和潜艇也加入了反制U艇的行动:岸基巡逻机一旦发现U艇上浮、立即对其投下深弹,潜艇则在黎明或傍晚专门猎杀上浮充电的德国U艇。飞机、潜艇和护航直卫舰构成了三层防护网,不断压缩U艇的战果,也使德国获胜的希望渐行渐远。
讽刺的是,杰利科最担心的公海舰队再度向北出击、与潜艇一起进攻英国海军的局面始终没有出现。早在1917年夏天,公海舰队内部就出现了由社会民主党人领导、拒绝继续作战的示威行动,此后霍尔岑多夫对爆发兵变的恐惧远大于继续作战的欲望,庞大的主力舰部队也便继续困坐港中。进入秋天,英国甚至派出驱逐舰在赫尔戈兰湾基地附近布下了1.5万枚水雷,使U艇的出击线路受到直接威胁,而公海舰队对此完全无动于衷。高涨的反战热情还影响到了建造新潜艇的船厂:战争末期,德国每个月新下水的U艇仅为7艘,损失数却达到9艘之多,可用兵力反而进一步下滑。霍尔岑多夫的速胜战略,至此宣告彻底破产。
1918年11月,3艘U艇驶入瑟堡港、向法国海军投降
进入1918年,皇家海军开始以更直接的行动对U艇进行“封杀”。在从奥克尼群岛到挪威之间宽达217海里的正面,英国耗资4000万美元布下了7万枚水雷,使U艇北上的通道彻底被封死,南下航线也被多佛尔海峡的防潜网截断。1918年春天,位于比利时泽布吕赫和奥斯坦德的U艇前进基地也遭到了英国海军的突袭,部分水道被沉船堵塞、无法再使用。此时德国潜艇的战果已经下降到月均不足30万吨的水平,彻底失去了战略影响。同年11月11日,残存的179艘U艇和公海舰队那些寸功未建的主力舰一起向协约国投降。长达4年的战争中,它们总共击沉协约国和中立国商船1285万吨,自身也有178艘被击沉、5000余名官兵战死。如同巨资打造的主力舰队无法突破英国的封锁,孤注一掷的无限制潜艇战,最终也只是继续加速了德国的崩溃。
1919年,投降后搁浅于苏塞克斯海岸的U-118号引来了英国民众的围观
关于无限制潜艇战引发美国参战的细节,敬请关注本栏目后续文章:《改变历史的电报:“齐默尔曼电文”风波》
